消息比风快。
于星柠还没来得及把缴费记录转发给于星舟,旅馆老板就从前台跑过来敲了两下门框。
于小姐,村口来了一群人,扛着摄像机,堵在巷子口了。
于星柠走到旅馆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巷口停了三辆车,车门开着,七八个人站在路边,有人扛着长焦镜头往祠堂方向拍。
王桂兰已经把祠堂的木门从里面关上了。
门缝里传出她的声音,中气很足。
谁都不许进来,我不认识的人一律不开门。
一个女记者举着话筒站在门外,敲了三下。
阿姨,我们是省台的,想了解一下补偿款的事情,就几个问题。
王桂兰没开门。
几个问题也不行。你们是谁介绍来的?
女记者回头看了一眼同事,又转回来。
我们看到网上的消息赶过来的,想听听村民的说法。
王桂兰的声音从门板后面透出来。
网上的消息是网上的事。我们的事有律师在管,不归你们管。
于星柠快步走过去,没有挤到门前,站在巷子中段。
陈放跟在她后面,手里抱着两块节目组的挡板。
于星柠先看了一圈。
巷子左侧的一面矮墙后面,有个男人踮着脚,把手机举过墙头往祠堂院子里拍。手机的闪光灯没开,但屏幕的亮光在墙头一闪一闪的。
陈放也看到了。
他走过去,把一块挡板竖在窗口外侧,用节目组的沙袋压住底边。挡板把窗口和矮墙上方的视线全部遮住了。
男人从墙头缩回手,低头看了看手机,发现拍到的全是挡板的灰色背面。
陈放没有赶他走,指了指脚下的路面。
公共道路你随便走,但窗口是住户的,你拍不到了。
男人哼了一声,收起手机绕到巷口去了。
于星柠走到祠堂门前,没有替王桂兰开门,也没有替她回答记者的问题。
她看着门口围着的五六个记者,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各位,采访谁、接受谁的采访,是每个人自己的事。我没有权力替任何村民决定见谁不见谁。
她回头朝门板说了一句。
阿姨,门开不开您自己定。您要是不想见,谁来都不开,我在外面帮您守着。您要是想见其中某一个人,您告诉我名字,我只放那一个人进来。
门后面安静了几秒。
王桂兰的声音传出来。
有没有姓贺的?
于星柠转头扫了一圈。
一个背着黑色双肩包的男人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三十出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一个录音笔和一本采访本。
我姓贺,贺明骁,独立调查记者。
于星柠看着他。
你有证件吗?
贺明骁从口袋里掏出记者证,递过来。
于星柠接过去看了一眼,名字、照片、发证机关,没问题。她把证件举到门缝前面。
阿姨,他证件我看过了,贺明骁,独立调查记者。您要见他吗?
门后面响了一下门闩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只够一个人侧身进去。
王桂兰站在门后面,看了贺明骁一眼。
就你一个人进来。摄像机留外面,录音笔可以带。
贺明骁把双肩包递给门外的同行,只拿着录音笔和采访本侧身进了前院。
门重新关上了。
外面的记者开始交头接耳,有人举着话筒朝于星柠凑过来。
于小姐,你能不能代表村民说两句?
于星柠退了一步。
我不代表任何人。村民想说话的时候自己会说,不想说的时候谁也别替他们张嘴。
她转身往回走,路过巷子中段的时候停了一下,对着靠在墙边的三个村民说了一句。
有记者想采访你们也行,不想接受就直接说不。不用解释原因,不用客气,拒绝就是拒绝。
一个穿棉袄的老大爷点了点头,转身进了自家院子,把门带上了。
祠堂前院里,王桂兰搬了两把木凳放在桂花树下面。
贺明骁坐下来,录音笔放在膝盖上,没有急着按开。
王阿姨,我先说清楚几件事。第一,我今天只核实三个问题。第二,我不会问任何一个村民具体被拖欠了多少钱。第三,您觉得哪句话不想回答,随时喊停。
王桂兰看着他。
你问。
贺明骁翻开采访本。
第一个问题。补偿款目前是停发状态,这件事您确认吗?
王桂兰点了下头。
停了。去年十一月之后就没再打过钱。
贺明骁写了一行字。
第二个问题。您的律师方可宁是否有垫付过村民的诉讼费用?
王桂兰想了想。
前期的材料费和交通费她垫了一部分,后来我们几户凑了钱还给她了。她说律师费等结案以后再算。
贺明骁又写了一行。
第三个问题。您委托律师提起法律程序这件事,是所有涉及的住户共同决定的,还是您个人决定的?
王桂兰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先提的,但每一户都签了委托书。不是我替他们签的,是他们自己签的。
贺明骁合上采访本,按下录音笔的停止键。
三个问题问完了。谢谢您,王阿姨。
王桂兰看着他。
你不问我们被骗了多少钱?
贺明骁把录音笔装回口袋。
金额的事等审计结果和司法程序出来再说。现在问您具体数字,只会让外面那帮人拿去当标题党,对你们没好处。
王桂兰看了他两秒,站起来去开门。
贺明骁走到门口的时候,王桂兰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门板底下的门槛缝里卡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不是从外面塞进来的,是从门缝下面硬挤进来的。纸条的一角被门槛压皱了,露出半截蓝色圆珠笔字迹。
王桂兰弯腰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撤回委托,全部款项三日内补发。
没有署名,没有联系方式。
王桂兰把纸条捏在手里,抬头看了一眼门外乱糟糟的巷口。
她的手没有抖,声音也没有抖。
钱本来就是我们的,谁给他的胆子拿回来当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