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星柠把文档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声明的格式很规范,没有煽情,没有喊冤,每一段都对应一个事实节点。
第一段写两次独立检测的结果编号和检测机构名称,均排除于承岳与程叙白的父子关系。
第二段写首份报告已由出具机构撤回,撤回原因为样本流转环节存在程序瑕疵。
第三段写程叙白本人撤销此前在公开场合对于承岳使用的称呼。
第四段写保留追究报告操控、样本标签违规和隐私泄露的一切法律权利。
没有道歉。
没有控诉。
没有指名任何人。
于星柠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
第二天上午十点,程叙白在闻屿的律师事务所会议室发布了这份声明。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
程叙白坐在桌子正中央,闻屿坐在他右手边。
桌上摆着三份装订好的文件,封面分别标注着两次独立检测的报告编号和首份报告的撤回函编号。
到场的媒体只有四家,都是闻屿筛选过的。
贺明骁坐在最后一排。
他没有被邀请,是自己来的。
闻屿在声明发布前看了他一眼,没有拦。
程叙白站起来,把声明从头念了一遍。
声音不快,语调平稳。
念到撤销此前在公开场合对于承岳使用的父亲称呼那一句时,他的手指碰了一下袖口。
没有整理袖扣。
袖扣早就不在了。
念完之后他坐下来,闻屿宣布进入提问环节。
第一个记者问的是技术问题。
程先生,两次独立检测的样本来源能否说明?
程叙白看了闻屿一眼。
闻屿接了这个问题。
两次检测均由程先生本人提供样本,于承岳先生的样本由集团法务部在律师监督下采集,全程录像。样本编号和送检记录附在声明附件中,各位可以核对。
第二个记者问的是流程问题。
首份报告被撤回,是否意味着当初的认亲是基于错误材料?
程叙白自己回答了。
首份报告的检测结果与后续两次独立检测不一致,出具机构已经撤回。我当初依据那份报告在公开场合使用了父亲这个称呼,这个称呼的事实基础现在不成立,所以我撤销它。
第三个问题没有人举手。
贺明骁从最后一排站了起来。
程先生,我是贺明骁,独立调查记者。我想问一个不在你声明里的问题。
闻屿看了他一眼。
程叙白点了下头。
你问。
贺明骁的声音不大,语速偏慢。
你第一次叫于承岳父亲的时候,选择了有媒体在场的场合。这是巧合还是你的安排?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程叙白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没有动。
不是巧合。
贺明骁没有追问,等着他说完。
程叙白继续。
我知道那天有记者在后台。我选择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叫出那声父亲,是因为我需要这件事被记录下来,不被私下否认。
贺明骁点了一下头。
所以你承认你利用了媒体在场的条件来施压?
程叙白看着他。
我承认我选择了一个有见证人的场合来做这件事。这是我的判断,我为这个判断负责。
贺明骁往前迈了半步。
那外界把这件事定性为炒作,你认不认?
程叙白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
我选择了时机和场合,这一点我认。但首份鉴定报告的样本流转被人动过手脚,这不是我安排的。把机构造假说成是我个人的营销策略,这个帽子我不戴。
贺明骁把录音笔往前推了一寸。
你怎么证明你不知道报告有问题?
闻屿在旁边开口了。
贺记者,程先生本人于声明发布前已向检测机构提交书面投诉,要求调查样本标签和流转记录。投诉回执编号附在声明附件第四页。如果他事先知道报告有问题,不会在拿到结果的第一时间就拿着它去认亲。
贺明骁看了闻屿一眼,把录音笔收回去,坐下了。
提问环节结束。
四家媒体的记者陆续离开。
贺明骁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程叙白一眼。
程叙白还坐在桌前,手指平放在声明文件上,没有站起来。
贺明骁把门带上了。
闻屿开始收拾桌面上的文件。
声明发出去之后舆论会分两拨。一拨认为你主动纠错值得肯定,一拨会翻出旧账说你从头到尾都在做局。
程叙白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两拨都对。我做过选择,选择的前提是假的。假的部分我纠正,真的部分我担着。
于星柠没有出现在发布会现场。
声明上线后二十分钟,于家品牌部的人发来消息问她要不要转发。
她回了一行字:不转发,不评论,于家账号只附检测机构发布的技术公告链接,不加任何文案。
唐栀在工作室刷到声明全文,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你不说两句?
于星柠头都没抬。
他纠正他的事实,我处理我的事务。不捆绑。
唐栀把手机收回去,嘟囔了一句。
你们家跟外面到底谁更冷。
下午三点,贺明骁的专栏文章上线了。
标题很短:程叙白撤回称呼,但问题没有撤回。
文章最后引用了程叙白在发布会上的原话,没有添加评论。
于星柠点开文章看完,关掉页面。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程叙白发来的第二条消息。
只有一句话。
我认错一项事实,不等于替所有利用过这项错误的人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