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某被带走之后，录制现场进入全面停工状态。
陈放在节目组临时办公室里坐了一整个上午，桌上堆着停工通知、用工合同和一叠盒饭报销单。
方可宁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外包合同，纸页边角被她翻得起了毛。
陈导，这份外包合同我刚核对完。
陈放抬头看了她一眼。
方可宁把合同摊在桌上，翻到第七页，指着一行小字。
合同第十一条第三款，因个人原因未完成当日工作任务的，甲方有权扣除对应日薪。外包公司把安全停演的两天归到了这个条款下面，按个人未完成工作处理，扣了所有临时工两天工资。
陈放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把烟掐灭在杯子里。
停演是节目组发的通知，不是工人自己不干活。
方可宁点头。
我跟十二个临时工逐一核对了到岗记录。这两天全员按时打卡，到了现场被告知停工，原地等了三个小时才收到正式放假通知。到岗了，等了，被遣回去了，外包公司把这个叫个人未完成工作。
陈放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合同翻回第一页看了一眼甲方名称。
这家外包公司跟节目组签的是劳务派遣协议，出了安全事故停工，责任在节目组和设备方，不在临时工头上。扣工资扣到打了卡的人身上，这叫转嫁。
于星柠这时候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盖了章的停工通知复印件。
陈导，这是节目组当天发的正式停工通知，上面有你的签字和时间戳。我只提供这个，不替任何人签和解书。
陈放接过去扫了一眼，放到桌上。
我不需要你签和解书。我现在需要解决的是这十二个人的工资问题。
方可宁把合同收起来，看着陈放。
陈导，外包合同里这条个人未完成工作的定义非常模糊。如果按这个条款执行，以后每次停演，临时工都得自认倒霉。
陈放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外包那边负责用工结算的是谁？让他十分钟之内到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他看着方可宁。
方律师，你把十二个人的到岗打卡记录整理一份给我，按日期排。
方可宁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表格，已经按日期排好了。
陈放翻了两页，指着第二天的记录。
停工第二天，有三个人连盒饭都没领到就被赶回去了。交通费自付，午饭自理，工资还被扣了。
于星柠站在门口没坐下。
盒饭和交通费从节目预算里先垫。工资按实际到岗天数结算，不走外包合同那个条款。
陈放看了她一眼。
你能拍板？
于星柠没有犹豫。
节目预算里有应急支出池，盒饭和交通属于现场保障费用。我以工作室的名义先行垫付，后续跟活动方对账，走正式报销流程。
方可宁补了一句。
于小姐，垫付可以，但需要留书面记录。我建议你出一份垫付确认函，注明垫付金额、覆盖范围和追偿对象，陈导签字确认。
于星柠点头。
你起草，我签。
外包公司的结算负责人八分钟后到了，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进门先看了一眼于星柠，又看了一眼方可宁，最后才看陈放。
陈放把打卡记录推到他面前。
十二个人，停工两天，全员到岗打卡，你们按个人未完成工作扣了两天日薪。理由是什么？
结算负责人翻了一下打卡记录。
合同里有条款，因个人原因未完成工作的可以扣薪。停工期间他们确实没有产出。
方可宁把停工通知的复印件递到他手上。
停工通知是节目组发的，签发人是陈放导演，停工原因是设备安全事故。工人到岗后被遣返，不是他们自己不干活，是你们通知他们回去的。这不叫个人原因。
结算负责人翻了一下停工通知，嘴唇动了动。
通知上写的是暂停录制，没有写停工期间照发工资。
陈放把烟盒往桌上一拍。
通知上也没写停工期间扣人工资。你把安全事故的停工损失转嫁到日薪最低的临时工头上，合同里那条个人原因你自己信吗？
结算负责人沉默了两秒。
方可宁接了过去。
我的建议很简单。按实际到岗天数结算工资，停工两天正常计薪。盒饭和交通费由节目预算垫付，后续纳入活动方对账。你现在签一份补发确认函，我替十二个人一次性对完。
结算负责人看了陈放一眼。
陈放只说了一句。
结算负责人拿起笔，在补发确认函上签了字。
方可宁把确认函收好，转身出了门。
于星柠跟着往外走，经过化妆间的时候，阿桃正蹲在地上整理化妆箱。
箱盖打开着，刷子和瓶罐分门别类码在隔层里。阿桃把最底层的海绵垫翻起来，伸手去掏落在箱底的发卡。
她的手指碰到一张硬纸片。
咦，这什么？
于星柠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
阿桃把硬纸片抽出来，是一张椭圆形的访客贴，正面印着节目组的标志和一行小字：宣传助理临时通行证。
于星柠接过来翻到背面。
背面用铅笔写着四个编号，每个编号前面标着一个字母。编号格式和节目组的机位编号一致。
A3，b7，c1，d5。
于星柠认得这套编号系统。A到d是节目组在不同场地设置的固定机位代号，后面的数字是机位序号。
她拿出手机，调出节目组的机位部署图，逐个比对。
A3是录制棚主舞台正面机位。
b7是后台通道监控机位。
c1是停车场出口机位。
d5她没有在部署图上找到。
于星柠盯着d5看了两秒，把机位部署图往下翻了一页。
第二页是外景备用机位列表。
d5赫然在列，备注栏写着四个字：海城中心医院出口。
于星柠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阿桃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个d5是什么意思？怎么会有医院的机位？
于星柠没有回答。
她把访客贴翻回正面，看了一眼宣传助理临时通行证下面的小字。通行证的有效期是于星川受伤当天的前一天。
前一天。
舞台意外还没发生，他们连伤者从哪家医院出来都安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