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海城司法鉴定中心三楼会议室。
于星柠到得最早,坐在靠门的位置,把记录本翻到采血当天写下封条号码的那一页。
于承岳第二个到,坐在她旁边,手里转着那支旧钢笔,笔帽拧开又拧上,反复三次。
程叙白最后进来,西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袖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闻屿站在投影幕布旁边,桌上摆着两份密封的文件袋。
鉴定专家从内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夹着三页纸。
专家先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急着翻开。
开始之前,请双方确认封条完整性。
他把A组送检样本的封条照片投到屏幕上,采血当天的封条号码、粘贴位置和护士签名清晰可辨。
于星柠核对记录本上的号码,逐位比对。
封条号码一致。
程叙白也看了一眼屏幕,点了下头。
专家翻到下一页,展示检测批次号和实验室编号。
本次检测使用A组样本,检测批次号为Jd-2024-1107,实验室编号与封条号码已在报告首页标注,请双方确认。
闻屿把报告首页的扫描件分别递给于星柠和程叙白。
两人各自核对后,没有提出异议。
专家合上文件夹,拿起报告正本。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于承岳的钢笔停在手指间不再转动。
专家念出结论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
根据本次检测,受检人甲与受检人乙在所检测的二十三个常染色体StR位点中,存在五个位点不符合生物学父子遗传规律,累计父权指数低于阈值。结论为,受检人甲与受检人乙不符合生物学父子关系。
于承岳的手指收紧,钢笔帽发出一声轻响。
程叙白的表情没有变化,袖扣在桌沿磕了一下。
专家翻到第二页。
但在比对过程中发现,双方在多个位点上存在共享等位基因,IbS值高于无关个体的期望范围,提示双方存在较高概率的近亲关系。
于星柠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近亲关系具体指什么?
专家看了她一眼。
目前的数据无法精确区分属于叔侄、半同胞还是其他父系近亲,这几种关系在共享等位基因的数量上存在重叠区间,需要增加家系样本才能进一步区分。
程叙白把报告第二页拉到面前。
原始数据能不能现在看?
专家转向闻屿。
闻屿点头。
双方此前约定,复核阶段可以申请只读查验原始数据。
专家起身打开旁边一台电脑,调出检测系统的只读界面。
峰图和分型表都在这里,只读权限,不能修改、下载或截屏。
程叙白走到屏幕前,逐个位点翻看峰图。
他看得很慢,每一个位点停留五到六秒,手指悬在屏幕边缘没有触碰。
于星柠没有凑过去,坐在原位看着他的背影。
程叙白翻到第十七个位点时停下来。
这个位点的峰高比和相邻位点差了将近一倍。
专家走过去看了一眼。
这是正常的随机波动,不同位点的扩增效率本身存在差异,峰高比在仪器验证的可接受范围内。
程叙白没有追问,把剩下的位点翻完,回到座位上。
于承岳一直没有说话。
专家把电脑关掉,重新坐下来。
报告的结论明确,父子关系排除,近亲关系存在但类型待定。如果需要进一步区分,建议增加父系家族中其他直系成员的样本进行比对。
于承岳这时开口了,声音不大。
排除了父子关系,是不是意味着他仍然和于家有关?
专家回答得很谨慎。
近亲关系提示双方共享较多的遗传信息,最常见的解释是同一父系家族的不同支系,但具体属于哪种关系,必须有更多家系样本才能下结论。
于承岳把钢笔放在桌上,没有再转。
也就是说,他不是我的儿子,但可能和我弟有关。
专家没有接这句话,只说了一句。
我只对数据负责,家族谱系的推断不在鉴定范围内。
于星柠把桌上的两份文件袋拉到面前。
一份是今天的新报告,结论是父子排除、近亲存在。
另一份是之前的旧报告,结论是父子关系高度吻合。
两份报告,两个相反的结论。
她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桌面中央。
闻屿看了她一眼。
你打算怎么处理?
于星柠从包里拿出两个透明档案袋,分别套在两份报告外面。
两份都封存,编号分开,谁也不能只对外公布其中一份。
程叙白抬头看她。
旧报告程序有问题,你还留着?
程序有问题不代表它不存在,它是这件事的一部分,删掉它,以后任何人都可以说从来没有过第一份报告。
程叙白没有反驳。
于承岳看着桌上并排的两份报告,声音沉了下去。
一份说是,一份说不是,你让外面的人怎么看?
于星柠把两个档案袋的封口压紧。
外面的人看不到,这两份报告不对外发布,只提供给依法调查的机构。有利的证据和不利的证据接受同等调查,谁都不能挑着用。
闻屿在封存记录上签了字,递给于星柠和程叙白。
两人分别签名。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于承岳盯着桌面上的旧钢笔,笔夹上的刻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程叙白,又转向于星柠。
声音很低,像是问她,又像是问自己。
如果他不是我的儿子,那他是谁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