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等半刻钟。”
陆半夏手里的银针没有偏,稳稳刺进傅北渊心口旁的穴位。
门外的警卫员急得声音发紧:“嫂子,独立团要立即集合,团长必须到场。”
“他现在出去,走不到团部。”
傅北渊抬手扣住她的手腕:“拔针。”
“你敢拔,我就敢让你躺满一个月。”
陆半夏拇指压住针尾,轻轻捻转。男人胸前肌肉收紧,冷汗顺着下颌落在她手背上,却没再动。
“警卫员,去告诉陈首长,傅团长旧伤发作,半刻钟后到。再叫张铁柱把海图送过来,他可以先下集结命令。”
门外安静了一息。
“这……”
傅北渊嗓音发沉:“照办。”
“是!”
脚步声迅速远去。
陆半夏抬眼,离得太近,她几乎贴在他胸前。掌下心跳又重又乱,旧疤附近的经络堵得厉害。
“身体成这样,还准备上船?”
“不明船只靠近警戒线,必须去。”
“你去可以,今晚不准亲自登船。”
傅北渊垂眸看她:“你下军令?”
“医嘱。傅团长要是不听,我现在把针往里送半分,你今晚连门都出不了。”
“你舍得?”
陆半夏指下微微用力。
男人闷哼一声,撑在桌沿的手背绷起筋络。
“再试探一句?”
“手稳点。”
“怕了?”
“怕你守寡。”
她捻针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正对上他的视线。
傅北渊疼得唇色发白,那双眼却沉沉落在她脸上。
“我还没答应跟你过一辈子。”
“孩子需要爹。”
“又是孩子?”
“嗯。”
陆半夏俯身检查针位,发梢擦过他肩头:“那你记住,今晚这条命是孩子保的。”
傅北渊没接话,手掌落在她腰后,隔着衣料托住她沉重的腹部。
“手放哪儿?”
“你站不稳。”
“我站得住,松开。”
“针在我身上。”
“所以?”
“我怕你手抖。”
陆半夏看了他两息,忽然将第二根针送入半寸。
他呼吸一滞,托在她腰后的手顿时收紧。
“陆半夏。”
“别乱动,扎偏了算你的。”
张铁柱抱着海图冲进来,看见两人的姿势,脚底生生拐了个方向,面对墙站住。
“团长,我眼睛闭上了。海图放哪儿?”
“桌上。”
“桌子在嫂子那边,我过去合适吗?”
陆半夏抽出第一根银针:“你再废话,他今晚就别去了。”
张铁柱立刻转身,将海图摊开。
傅北渊披上汗衫,指尖点过近海航线:“二营封锁东侧码头,探照灯全部打开。三营带两艘巡逻艇出港,先喊话,不许擅自开火。”
“您呢?”
“坐镇指挥室。”
张铁柱看向陆半夏,嘴快了一回:“嫂子的话比首长命令还管用?”
傅北渊扣上军装:“加训五公里。”
“我就知道。”
陆半夏拔出最后一根针,把装着护心药散的纸包塞进傅北渊上衣口袋。
“半个时辰服一次,一次半包。天亮前不准碰冷水,不准跑,不准动怒。胸口再疼,让张铁柱回来叫我。”
“你睡。”
“病人没死之前,我睡得着。”
傅北渊戴好军帽,迈到门口又折回来,将军大衣披到她肩头。
“门栓好。”
“知道了。”
“别等。”
“傅团长,你再不走,那条船要靠岸了。”
院门关上后,陆半夏才扶住桌沿坐下。刚才施针用的是护心急法,既耗心神,也耗体力,腹中的孩子踢得厉害,显然被折腾醒了。
她摸了摸肚子:“你们爹不省心,别跟着学。”
这一夜,海面上的汽笛响了两次。
天快亮时,张铁柱来报,不明船只是一艘失去方向的外籍商船,发动机故障后被海流推近警戒线,人员已经控制,船也拖去了隔离码头。
“团长没登船,没跑,也没碰冷水。药按时吃了,胸口没再疼。”
陆半夏打开院门:“他人呢?”
“还在团部审查船员,让我回来传话。”
“传什么?”
张铁柱学着傅北渊的语气,脸板得方方正正:“我没死,睡。”
陆半夏看了他一眼。
张铁柱赶紧恢复原样:“原话就是这样,一个字没改。”
“回去告诉他,午前回来诊脉。”
“也是原话?”
“你可以换成,不回来就等着挨针。”
张铁柱跑远没多久,马干事便带着儿子来了,肩上还扛着一捆旧木条。
七岁的男孩嘴角红肿,舌面生疮,连说话都疼。陆半夏查看后开了清热消积的方子,又取一点药粉涂在患处。
“今晚能喝粥,三天消下去。半个月内少吃炒花生和糖块。”
马干事抱着儿子,神色比昨日客气许多:“他奶奶疼孙子,家里的糖都给他留着。原来是吃多了?”
“孩子脾胃弱,嘴上疼,根子在肚子里。药粉一天三次,别拿紫药水混着涂。”
男孩试着咽了咽,惊喜地扯住父亲袖子:“爹,不那么疼了。”
马干事把一袋萝卜种子放上桌:“说好的一把,我多拿了点。旧木料下午让人送到医院后面,篱笆我也找人帮着扎。”
“开会定下了?”
“赵院长拿陈大勇的情况拍了桌子,后勤处批了三个月试种。三分之二种药,剩下种萝卜。你列的药材苗,能找到的都给你找。”
“那就劳烦马干事。”
“说什么劳烦,你把孩子治好,我省得跟着他娘一夜一夜熬。”
他抱起儿子往外走,到了院门又转过身:“家属区那边人多嘴杂。你新来,听见什么别往心里去。尤其是我们处长爱人马红梅,她这人嗓门大,心倒不坏。”
陆半夏收好药箱:“她不招我,我不会碰她。”
马干事听出言外之意,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劝。
午后,陆半夏去公共水井打水。她刚把洗好的被单搭上竹竿,几名军嫂便端着木盆过来。
领头的女人三十多岁,肩宽腰圆,脖子上围着一条旧丝巾。她走过水沟时抬脚一踩,泥水溅上被单,留下半幅污印。
旁边有人拉她:“红梅,你踩人家被单干什么?”
“没看见。”
马红梅往井沿一靠,上下打量陆半夏:“团长家新来的?听说昨天才进基地,今天就占了军医院的地,架子不小。”
“地是军医院申请的。”
“谁知道呢。长得好看,肚子又大,男人看了难免心软。咱们这些跟着部队吃苦的,哪有这个本事?”
一名年轻军嫂低声劝道:“人家刚救了陈大勇,别乱讲。”
“会扎两针就成神医了?医院那么多大夫,轮得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姑娘逞能?”
马红梅抬手扯了扯丝巾,声音越发尖利:“有些人肚子大得不知道是谁的种,进了军区门,就真当自己是团长夫人了。”
水井旁安静下来。
陆半夏提起被单,查看那片泥污:“踩湿的,洗干净。”
“你使唤谁呢?”
“谁踩的,谁洗。”
“我要是不洗?”
陆半夏抬眼看向她脖颈:“那就不洗。马嫂子,你后颈那颗痣,最近是不是变大了?”
马红梅抬到一半的手停住。
“颜色也比以前深,边缘开始发硬。吞咽时,左侧脖子是不是有东西顶着?”
围在旁边的军嫂纷纷看过去。马红梅立刻将丝巾往上拉:“胡说什么?一颗痣而已,我长了十几年。”
“十几年没事,不代表现在没事。你最近容易心慌,半夜出汗,吃得多,人却轻了四五斤。脖子里面还有结节。”
马红梅脸上的血色退了些:“你怎么知道我半夜出汗?”
“脖子后面的痣要查,里面的结节也要查。早期还能治,再拖下去,吞水都会疼。”
“你少吓唬我!”
陆半夏将被单放进她盆里:“明早去军医院,我给你诊脉。去不去随你,被单今天洗干净。”
马红梅站着没动。
她旁边的军嫂压低声音:“红梅,你上个月不还说衣领勒脖子,吃饭也噎得慌?去看看吧。”
另一个也开口:“陆同志连陈大勇的腿都保住了,总不会拿这个吓你。”
马红梅盯着盆里的被单,又摸了摸藏在丝巾下的后颈。过了半晌,她弯腰端起木盆,走到井边。
“先说好,我洗被单是因为踩脏了,跟看病没关系。”
陆半夏拎起水桶:“洗干净些。傅团长眼睛好,泥印瞒不过他。”
马红梅搓了两下,忽然抬头:“那东西,真能治?”
“明早诊过再说。”
“我要是去了,你敢故意报复我?”
“你这点脾气不值一副药。”
井边有人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马红梅瞪过去,手上却越搓越快。等被单重新洗净,她亲自拧干,搭回竹竿。
“明早几点?”
“八点。”
“我七点半到。”
陆半夏拎着水往回走,身后又传来马红梅不放心的声音。
“你可别迟到。我最烦人不守时。”
她没有回头,只抬手挥了一下。
走出十几步,傅北渊从营房拐角过来,接走她手里的水桶。
“听见了?”
“嗯。”
“你不替我出头?”
“你已经赢了。”
“马红梅骂的是你的孩子。”
傅北渊脚步停下,回头看向井边。马红梅正把洗好的被单往高处搭,动作勤快得很。
“明天检查完再说。”
“你准备怎么说?”
“病情轻,她道歉。病情重,她先治病,再道歉。”
陆半夏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傅团长挺讲道理。”
“跟你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