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半夏就住前头赵家西屋。”
领路的村民扯着嗓门喊了一声,半个村子的人都端着饭碗围了过来。
张铁柱跳下吉普车,抬头便看见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姑娘站在院门口。补丁衣裳洗得发白,腰背却挺得笔直,手里还捏着一枚铜纽扣。
他低头看看自己军装上的扣子,心里咯噔一下。
同款。
“你就是陆半夏同志?”
陆半夏的视线从他肩章扫到车牌,侧身让出院门。
“海防独立团来的?”
张铁柱立刻站直:“海防独立团副营长张铁柱,奉傅北渊团长的命令,来核实三个月前的情况。”
“傅北渊。”
陆半夏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铜纽扣递过去。
“是他的?”
张铁柱接过纽扣,只看了一眼,后背便冒出汗。这颗扣子背面有团部编号,团长那件军装胸前确实缺了一颗。
“是。那天团长喝醉了,醒来以后只记得大概位置。这三个月他一直在找你,昨天刚查到村里。”
“他人呢?”
“团里有任务,走不开,所以派我来接你。”
陆半夏抬眼:“这种事,让副营长来算什么意思?”
围在院外的人齐齐吸了口气。
一个乡下姑娘,竟敢嫌团长没亲自来?
张铁柱也被噎得卡了壳。来之前,他想过陆半夏会哭,会骂,会拿孩子要名分。唯独没料到,她先追究团长为何没来。
“陆同志,团长不是躲。他要是想躲,这车就不会进村。”
张铁柱从军用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桌上。
“这里有安家费、粮票,还有随军家属批文。团长交代过,只要确认是你,你愿意去,立刻接进基地。”
陆半夏拆开纸袋。
三十块钱,一叠全国粮票,一份盖着军区红章的随军批文。姓名、年龄、籍贯都已填写清楚,连独立住房也批下来了。
这男人办事倒快。
“他就不怕孩子不是他的?”
“团长说,那晚的事是他的责任。你手里既然有纽扣,时间也对得上,他不会推。”
张铁柱看向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忍不住又补了一句:“就算有别的情况,也得先把你接出这里。你怀着身子,住这屋不安全。”
院外有人撇嘴:“还不一定是谁的种呢,军官也敢认?”
陆半夏抬手指向说话的婆娘。
“张副营长,那位婶子很关心部队干部的私事。要不带回去,让她当面向傅团长汇报?”
那婆娘缩着脖子就往人群后钻。
张铁柱忍着笑,咳了一声:“无凭无据污蔑军人家属,确实该教育。”
人群顿时安静。
陆半夏将批文折好,没有立刻答应。
“我可以去,有三个条件。”
“你提。”
“我要独立住所。到了基地,我替人看病行医,你们不能拦。孩子出生以后跟我姓陆。”
张铁柱听到第三条,脸皮抽了一下。
“还有呢?”
“没有感情基础以前,各过各的,互不干涉。他不能拿团长身份压我,更不能替我做决定。”
“孩子也不跟团长姓?”
“他播了种,我负责怀、负责生、负责养,为什么必须跟他姓?”
张铁柱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院外几个没出阁的姑娘涨红了脸。陆半夏却神色自若,像是在谈春耕播种。
“这话我可不敢替团长答应,只能原样转达。”
“行。你现在回去问,还是在这儿等?”
“电台联系最快也得去公社。陆同志,团长的意思是先接你过去,条件你们见面谈。”
陆半夏把批文收进怀里。
“那就走。我没多少东西,明早出发。”
“这么快?”
“难道留着等人请我吃席?”
院门外,王翠花正躲在人群里往里瞧。听到陆半夏真要坐军车走,她终于忍不住冲进来。
“不能走!她是我赵家养大的,谁要带她走,先给一百块彩礼!”
张铁柱挡在陆半夏身前。
“她已满十八岁,随军手续齐全。你要阻拦,可以去公社找武装部。”
王翠花不敢碰军人,坐到地上拍腿哭喊:“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她攀上干部就不要爹娘了!大家看看这个白眼狼啊!”
“昨天按断绝关系书时,你可没哭。”
陆半夏取出那张按满红手印的纸,在众人面前展开。
“赵老根、王翠花,字是你们找人代写的,手印是你们自己按的。还想反悔?”
赵老根从后面挤进来,一把扯住王翠花。
地窖昨夜被搬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张工钱结清的字条。他气得胸口疼,却连一个字都不敢提。那批粮来路不正,真闹到公社,先进派出所的是他。
“回家!”
“可她拿了咱们……”
“闭嘴!”
赵老根拖着人便走,生怕王翠花喊出私粮的事。
张铁柱看了看两人的背影,又看向陆半夏:“他们欺负你?”
“十八年,习惯了。”
“这话我会向团长汇报。”
“没必要。我自己的麻烦,已经处理干净。”
张铁柱盯着她平静的脸,忽然明白团长担心的那个“被逼嫁的可怜姑娘”,跟眼前这位根本不是一回事。
第二天一早,陆半夏提着个小包袱坐上吉普车。
车门刚关,村民就围住了打谷场。
“真是军车!”
“那个副营长还叫她嫂子呢,孩子爹不会是团长吧?”
“赵家这是把金疙瘩当草踩了十八年。”
王翠花追出院门,想拦又不敢,只能隔着人群骂:“走了就别回来!”
陆半夏降下车窗。
“放心。你们求我,我也不回。”
吉普车卷起黄土,村庄很快被甩到山路后面。她靠着椅背,掌心覆在腹部,两个孩子轻轻踢了踢。
张铁柱从后视镜看她:“嫂子,路颠,你要不靠稳些?”
“先别叫嫂子,事情还没谈妥。”
“批文都盖章了,团长还能让你跑?”
“他要不答应条件,谁跑还不一定。”
张铁柱彻底闭了嘴。
两天后,吉普车驶进海防基地。
营房沿着水泥路排开,海风卷着咸腥味灌进车窗。哨兵抬手敬礼,目光却忍不住往后座瞟。
车停在基地大门内。
一道高大身影立在路边。军装扣到最上面一颗,肩背挺直,胸前那排扣子中,果然空着一个位置。
陆半夏扶着车门下车,视线从男人的长腿一路看到冷峻的眉眼。
傅北渊也看着她。
记忆里那张模糊的脸终于清晰。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料到,被他找了三个月的姑娘,会挺着七个月大的肚子,站得比迎检的军官还稳。
“傅团长?”
陆半夏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一遍,满意地点头。
“行,长得还可以。孩子至少不会丑。”
四周瞬间没了声音。
张铁柱转过脸,肩膀憋得直抖。
傅北渊沉默三秒,接过她手里的包袱。
“跟我走。”
独立小院离团部不远,三间正房,一间灶房,窗纸都是新糊的。院角栽着一棵石榴树,树下还放着劈好的柴。
陆半夏转了一圈,点点头:“不错,东边种药材,西边晒药。”
傅北渊停在门口:“这是住人的。”
“我知道。人住的地方,不能种药?”
他看了她片刻,把包袱放到东屋。
“你的房间。”
“那你呢?”
“西屋。”
“记得我的条件?”
“张铁柱汇报了。”
“孩子姓陆。”
“随你。”
“我行医。”
“可以。”
陆半夏倒有些意外:“你这么好说话?”
傅北渊目光落在她腹部,孩子恰好踢出一个小鼓包。他抬起手,又在半空停住。
“是我欠你的。”
陆半夏握住他的手腕,直接将那只带着薄茧的手按到腹部。
“孩子在这儿,不在地上。要看就大方看。”
掌心下又是一脚。
傅北渊的手停了足足两息,才缓慢收回。
“歇着。我去食堂。”
他转身时,陆半夏开启透视诊脉。
视线穿过军装,心脉旁一处暗红淤堵,左肺残留弹片损伤,腰腹经脉也有旧裂。三处伤互相牵连,最多五年,他的身体就会被拖垮。
“傅北渊。”
男人回过头。
“今晚过来一趟,我给你检查身体。”
院门外路过的两名士兵脚下一绊。
傅北渊喉结动了动:“检查哪里?”
陆半夏迎着他的目光:“全身。怎么,傅团长怕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