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型室保存了同一段影像。
不是叶沉璧单方面的回忆。
三人通过总校院旧档重新看了一遍。
时间正是谢临川预整结束第三日。
白色实验台上。
十一岁的谢临川还在昏睡。
肉身没有被运到上界。
这里展示的只是命格投影。
原本不稳定的命格周围,多出一圈极浅的空层。
裴照庭站在台下。
比现在年轻许多。
“稳定了。”
许玄策没有说话。
旁边一名总校院命师问:
“后继位原本只有三成理论适配。”
“现在至少能到六成。”
“这是不是意味着。”
“甲号可以拆?”
许玄策立刻道:
“不能这么推。”
对方一怔。
“为什么?”
“乙号能承接。”
“不代表甲号该被拆。”
听到这里。
商九夷冷笑。
“还没彻底过去。”
谢临川却道:
“继续。”
影像没有停。
裴照庭调出另一份记录。
是一年前发生在上界第六接引域的一场事故。
“断镜渡灾。”
一个来自陌生下界的飞升群体,携带上界从未记录过的双层命序。
接引阵无法识别。
旧天命册不断强行归类。
最终导致命序相互冲撞。
死亡六百二十一人。
其中四十三名上界接引修士。
那场事故之后。
许玄策负责的“未知命序处理”项目被全面追责。
报告中有一句:
“若存在稳定第九席承载者,可在不预先归类的情况下形成过渡。”
也就是说。
一个像谢观澜这样能够短暂容纳未知规则的人。
理论上可能减少那场死亡。
裴照庭指着死亡人数。
“我们已经找了几千年。”
“自然承载稳定者现在只有一个。”
“你还准备等下一个?”
许玄策道:
“她不是器具。”
“我没说她是。”
“你只是想拆她。”
“我想知道这种能力能不能复制。”
“区别?”
裴照庭停顿片刻。
“如果能复制。”
“下次再遇到断镜渡灾。”
“不需要等一个谢观澜出生。”
这不是纯粹贪欲。
也不是为了谢家。
甚至不是为了制造最强命格。
这是许玄策真正发生动摇的地方。
他负责过一场自己无法解决的灾难。
看见六百多人死。
也看见总校院数千年研究的第九席承载,终于在一个下界女孩身上自然稳定。
如果这种能力永远只属于一个人。
那么她活着时有。
她死后可能又没有。
无法复制。
无法训练。
无法部署。
也无法成为上界稳定处理未知命序的工具。
许玄策最初拒绝的是:
“为了研究而拆一个完整的人。”
可断镜渡灾之后。
他开始把另一个问题放进同一张桌子:
如果不研究。
下一次会不会又死几百人?
影像里。
有人问他:
“是否允许建立双载体模型?”
许玄策没有回答。
实验台上,十一岁的谢临川仍然昏睡。
他的预整是为了治病。
这个事实也是真的。
如果不做。
谢临川未来很可能难以继续修炼。
许玄策批准预整时,并不是为了制造换命载体才故意让一个孩子受苦。
但如今治疗完成。
那个治疗结果又恰好创造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实验条件。
甲号。
自然承载。
乙号。
人工空槽。
同血系。
年龄接近。
几乎是总校院过去几千年从未得到过的对照。
裴照庭问:
“你九岁时拒过一次。”
“现在呢?”
许玄策看着两份命格图。
足足沉默了半刻钟。
“只建模型。”
“不进行实体拆分。”
“甲号不得受损。”
“未经本人知情,不得执行。”
裴照庭笑了一下。
“这不是批准。”
“这是限制。”
许玄策道:
“那就按限制做。”
他签字。
批准:
“双载体理论评估。”
这一刻。
他仍然没有批准换命。
可谢观澜已经从:
“不能拆。”
变成:
“可以计算怎么拆。”
谢临川盯着影像。
“然后限制被一点点拿掉。”
总校院后续记录证明。
最开始模型只计算一成。
理论损伤极低。
随后三成。
然后五成。
每一次都有不同理由。
“只做推演。”
“不实际执行。”
“为了确认安全边界。”
“为了评估最坏结果。”
最终。
有人问到了七成。
许玄策明确写:
“极高风险。”
“不建议。”
看似他仍然在踩刹车。
但有一个事实已经无法撤回。
如果没有他最开始批准建立双载体模型。
后面根本不会出现精确到三成、五成、七成的转载数据。
商九夷忽然问:
“是谁把模型交给谢家的?”
总校院记录里。
理论模型原本不允许直接下发下界。
可十二岁后。
苍梧本地合作线提交的咨询越来越精确。
甚至连谢观澜当时的经脉耐受、魂识稳定、祖印承压力都知道。
这不可能只靠谢家自己算。
有人在漏。
或者说。
有人在卖。
商九夷和谢临川同时想到裴照庭。
沿访问记录追下去。
果然。
许玄策批准双载体理论评估的第七个月。
裴照庭以“下界验证”为名,复制过一次部分模型。
用途:
“司命殿临床适配。”
没有任何地方写:
允许交给谢家作为换命方案。
但这份复制。
从此再没回库。
许玄策后来发现了吗?
发现了。
时间是谢观澜十三岁。
处理结果:
“暂停裴照庭三年总校院样本调取权。”
没有报废模型。
没有通知谢家。
也没有通知谢观澜。
原因写着:
“尚无证据证明实体实验已经发生。”
谢观澜看完,终于开口:
“他那时候还在等证据。”
商九夷道:
“嗯。”
“等到真发生。”
“人已经躺阵里了。”
许玄策的问题越来越具体。
他不是每一步都主张往前。
甚至多次限制。
可他始终相信:
只要自己把红线写清楚。
别人就会停在红线前。
而他没有意识到。
当技术已经存在。
模型已经被复制。
下界又正好有一个急于保住家族天命的谢家。
所谓“不建议”。
未必是一堵墙。
可能只是一句写在刀柄上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