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澜再次去上界,是五日后。
这一次不是因为坠渡层只能靠她。
而是叶沉璧找到了一批无法分类的飞升残态。
其中十三个人正在被命狱判定为:
“修复失败,结构回收。”
所谓回收。
就是把他们已经无法恢复成人形的命息拆进坠渡层,用来维持其他石台。
过去这么做,技术上有理由。
他们长期无表达。
无法恢复。
继续维持消耗巨大。
而拆解后,至少还能救别人。
可叶沉璧查到其中一人仍然存在微弱选择反应。
不是语言。
是每次靠近回收阵时,命息都会向反方向移动。
命狱不把这种反应当成意愿。
谢观澜保留的第九空席临时权限,恰好可以阻止它被立即归类成“无表达废弃结构”。
她抵达坠渡层时,没有欢迎。
祝青崖甚至只看了她一眼。
“你就是那个以前叫太初无相的?”
“以前。”
“能让我出去?”
“不能保证。”
“那先别吹牛。”
“好。”
谢观澜反而觉得省事。
十三名待回收者被转到云海中央。
其中十二人毫无反应。
最后一团命息只有巴掌大小。
没有脸。
没有身体。
像一团不断散开的淡金色雾。
谢观澜靠近回收阵。
金雾立刻向后缩。
退了三次。
反应一致。
“能证明他知道会发生什么吗?”纪繁问。
“不能。”
“那怎么确认?”
谢观澜没有开照妄。
也没有太初无相替她解析。
她只把回收阵撤远。
金雾慢慢安静。
再将一座普通维生阵放近。
它没有躲。
第二次。
回收阵从另一方向靠近。
金雾再次逃。
第三次换成外形完全不同、但作用相同的阵法。
仍然逃。
不是对外形。
是对功能。
“至少能确认。”
谢观澜道:“它不想靠近这个东西。”
这已经够阻止当天回收。
不够永久保留。
他们继续查。
三天后才找出那团金雾的身份。
宋停云。
来自六百年前一个小下界。
飞升时肉身被毁。
神魂被界压拉散。
他不是昏迷。
而是已经无法用人的结构表达。
当年记录里有一句:
“本人曾要求回落。”
但那时回落池已经封闭。
接引官告诉他:
等修复成功再说。
后来他越来越散。
最后连名字也不再稳定。
祝青崖听见“回落”两个字后,忽然起身。
石台发出刺耳断裂声。
“回落池还在。”
所有人看向他。
“不是说拆了吗?”
“上面的阵拆了。”
祝青崖指向云海下面。
“水还在。”
没人理解他的意思。
祝青崖却坚持要下去。
他双腿与石台融合太久,根本无法移动。
殷照雪直接连人带石台切下一小块。
不是把腿切掉。
而是保留身体连接。
祝青崖脸色煞白。
“你提前说一声会死?”
“不会。”
“疼。”
“那下次说。”
他骂了一句。
众人顺着石台底部旧管路进入云层。
越往下。
界压越重。
最后竟真的看见一片水。
不是普通水。
是一片由无数下界坐标残痕组成的银色池面。
每一点微光。
都曾经对应一个飞升者的来处。
回落池的上层阵法虽然被拆。
底层坐标却没有消失。
原因很简单。
上界需要知道飞升者来自哪里。
只是不再允许他们沿原路回去。
“还能用吗?”谢观澜问。
祝青崖笑得难看。
“我怎么知道。”
“我六百年没下来过。”
测试对象不能直接用人。
桑迟从苍梧界远程参与,先做了一枚一次性回落符。
符纸被送入池中。
最初一切正常。
下一刻却从另一处完全陌生的界点弹出。
如果里面是人。
已经不知道落到哪个世界。
“坐标漂移。”桑迟道。
“几千年没人维护。”
“不是开阵就能回。”
但至少。
回落路没有从天地间消失。
只是坏了。
这和“飞升之后绝无退路”完全不同。
祝青崖坐在石台上,看着那片池水。
六百年来第一次没有问什么时候能走。
他只是低声说:
“原来真有。”
谢观澜知道他不是在说水。
他是在说:
当年那句“不能回”。
并非自然规律。
只是后来的人把路关了。
修复回落池很难。
需要重新校准数千世界坐标。
很多下界已经毁灭。
很多改名。
很多位置漂移。
但这是一项具体工作。
不是哲理。
天工院开始接手。
岐陆和泽衡也主动提供自身坐标。
苍梧界成为第一处试验终点。
七日后。
一块来自坠渡层的普通石头,通过修复后的第一条坐标落在无尘峰外。
误差三十七里。
第二块。
九里。
第三块。
半里。
第四块落在废弃飞升台正中。
没有欢呼。
桑迟只记下一句:
“无生命物测试通过。”
下一步才是真人。
祝青崖第一个报名。
叶沉璧问:
“你身体还和坠渡石融合。”
“知道。”
“回去后可能活不了多久。”
“知道。”
“你的下界已经灭亡。”
祝青崖看着她。
“我没说要回原来的地方。”
叶沉璧一怔。
祝青崖指向苍梧界坐标。
“我去那儿。”
“为什么?”
“有人接吗?”
无尘峰收到询问后。
顾寻舟第一个反对。
理由:
祝青崖身份不明,六百年坠渡状态未知,直接落无尘峰风险太高。
青黛同意他的担心。
最后苍梧界给出的不是“欢迎回家”。
而是:
可以落在废弃飞升台观察七日。
由医修接治。
不自动成为青霄宗弟子。
祝青崖看完。
“行。”
“就这个。”
他等了六百年。
第一次真正获得一条向下的路。
不回故乡。
也不回过去。
只是回到一个仍有地面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