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狱里没有一层叫“飞升失败”。
叶沉璧查了三遍。
没有罪名。
没有编号。
甚至没有单独的收押记录。
可谢无咎底层规则明明写着:
“无法归上界者,归于命狱。”
纪繁最后从一批已经废弃的接引账里找到异常。
每年登记的飞升人数,与真正进入上界的人数之间,始终存在一个很小的差值。
有些死在雷劫。
有些自行回落。
有些尸骨无存。
除此之外,还有一批人。
状态始终写着:
“渡界未成。”
没有死亡。
也没有回落。
数量不多。
几千年累积下来,却已经超过两万人。
他们去了哪里?
答案藏在命狱最底部一条被废弃的运输阵里。
那条阵路甚至不通往囚区。
而是通往命狱下方。
周既明恢复姓名后,旧承载线逐渐显露,运输阵也重新被发现。
石门打开时,里面先吹出一阵风。
没有腐臭。
没有血腥。
是一种极冷的、高空般的风。
叶沉璧踏进去不到十步,脚下石板忽然消失。
下面没有地。
只有一片灰白色云海。
数不清的石台悬在云中。
有的坐着人。
有的躺着。
还有一些只剩一团模糊的命息。
这里不像牢房。
更像一场永远没有结束的飞升。
第一校命庭调来旧记录。
地点名称终于恢复。
“坠渡层。”
最初用途不是关人。
而是救人。
早期飞升桥并不稳定。
修士若渡界失败,却没有立即死亡,会被临时拖入坠渡层。
这里维持最低生命。
等他们恢复后,可以选择继续上行,或者返回下界。
那时坠渡层旁边还有另一套阵。
“回落池。”
但回落池早已消失。
“什么时候删的?”纪繁问。
记录很快给出时间。
正是最高修订席开始统一飞升命序之后。
理由只有一句:
“回落造成跨界因果逆流。”
为了让飞升变成单向道路。
回落功能被关闭。
于是失败者仍然会被接进坠渡层。
却再也没有第二条路。
能恢复到足够状态的人,会重新接受接引。
不能恢复的。
继续等待。
直到“等待”本身变成默认状态。
叶沉璧走到最近的一座石台。
上面坐着一个老人。
头发长得已经拖到地面。
他还活着。
听见脚步,甚至睁开眼。
“今年是哪一年?”
纪繁报了上界纪年。
老人怔住。
“我睡了六百年?”
“不止。”
“那青岳宗呢?”
“需要查。”
老人没有继续问。
他低头看自己。
双腿已经与石台长在一起。
“还能回去吗?”
没人马上回答。
回落池没了。
苍梧共渡约可以让部分上界来客返回。
但那是完整飞升成功者。
坠渡者身体一半还停留在跨界状态。
贸然移动,很可能神魂撕裂。
第一校命庭开始逐一恢复姓名。
最近石台上的老人名叫祝青崖。
来自一个如今已经灭亡的下界。
渡劫时界门崩裂。
他被接入坠渡层。
此后连续三次恢复失败。
第四次记录只写:
“继续观察。”
再往后便没了。
祝青崖听完自己的案卷,问:
“我犯什么事了?”
“没有。”
“那为什么在命狱?”
没人能给出一个好答案。
因为技术上。
他不是被判入狱。
只是这个“临时救治区域”后来被整个划进命狱。
地点变了。
他的状态没重新确认。
于是一个没犯罪的人。
在牢里等了六百多年。
祝青崖没有发怒。
只是摸了摸已经石化的腿。
“我想出去看看。”
叶沉璧道:
“现在不能保证你能安全离开。”
“多久?”
“正在查。”
祝青崖抬头。
“别又让我等六百年。”
这一句话说得很平。
却没人接得轻松。
纪繁当天便把坠渡层列为独立复核对象。
但真正检查之后,情况远比想象中糟。
两万余名坠渡者中。
仍有明确生命活动的只有八千多人。
能够完整表达的不到三千。
很多人的身体已经与石台、飞升残路甚至周围界压融合。
他们不是打开门就能走。
而更危险的是——
坠渡层本身还承担一项功能。
所有新的飞升失败者。
仍然会被自动送来。
就在众人检查时。
头顶云海忽然裂开。
一道带血的人影从上方坠落。
那人左臂已经被界压碾碎,神魂几乎脱体。
石台自动升起。
命狱底层规则立即开始将他固定。
“新坠渡者。”
“等待修复。”
祝青崖看着那个年轻人。
忽然喊:
“别让他坐下!”
叶沉璧一怔。
“为什么?”
祝青崖第一次露出明显慌乱。
“石台一旦接住。”
“就不会再放。”
那名年轻修士已经落下。
纪繁来不及查旧规则。
叶沉璧直接斩断第一道固定命线。
石台震动。
第二道命线立刻从云海升起。
殷照雪的剑比它更快。
剑光横扫。
命线断裂。
年轻修士重重摔在台面,却没有与石台融合。
他痛得连声音都发不出。
第一校命庭警报同时响起:
“坠渡状态不稳定。”
“应立即固定。”
“不固定会怎样?”叶沉璧问。
“可能死亡。”
“固定以后呢?”
“等待恢复。”
祝青崖在旁边低声道:
“我当年也这么听的。”
六百年。
一句等待恢复。
足够把临时救治变成另一种终身。
叶沉璧没有继续斩。
她先让医修接手年轻人。
石台可以用。
但不再自动融合。
这一项改动极小。
却意味着从今天开始。
新来的失败飞升者。
至少不会因为“先救命”。
就自动把余生一起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