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澜第一次真正见到母亲。
不是照骨镜里的命影。
不是记忆。
也不是前世临死前留下的一道模糊背影。
叶沉璧本人比命影老。
鬓边有白发。
左眼覆盖一层灰色命纹。
右手腕上还挂着半截命狱锁链。
她身上没有渡劫修士的浩大气息。
甚至比迟鹤声还弱。
像被命狱和长期抽取磨掉了大半修为。
可她站在那里。
不是等待被救的人。
而是刚从命书源庭内部自己走出来的人。
谢观澜没有上前。
“你现在清醒吗?”
叶沉璧看着她。
“七成。”
“另外三成?”
“命狱留下的重复审讯。”
“有些记忆我已经分不清。”
“所以别把我说的每句话都当真。”
谢观澜点头。
“这次你要做什么?”
“把容错页放回去。”
“已经放了吗?”
“没有。”
叶沉璧抬了抬手中旧纸。
“源庭不收。”
“为什么?”
“它要求我先证明。”
“当年删除容错页是错误。”
她笑了一下。
“我证明不了。”
谢观澜立刻明白。
如果叶沉璧想把“容错页”送回。
却先要证明删除它是错。
那便陷入悖论。
容错页的意义恰恰是:
即使当年删除它在当时条件下有理由。
以后也应该允许重新质疑。
“所以你没有硬塞。”
“硬塞会让它变成我的胜利。”
叶沉璧道:“那不是我要的。”
她看向复核钥匙。
“你们拿到了?”
“陆无名偷的。”
叶沉璧目光落在陆无名身上。
“你还活着。”
“暂时。”
“白纸身份呢?”
“删了。”
“可惜。”
商九夷冷眼看她。
“可惜什么?”
“有些脸还挺好用。”
商九夷没笑。
陆无名倒笑了一声。
气氛松了一瞬。
也只一瞬。
叶沉璧很快看回谢观澜。
“你为什么来?”
“确认你状态。”
“现在确认了。”
“还要带我走?”
“不一定。”
谢观澜道:“先问你想不想走。”
叶沉璧沉默片刻。
“想。”
“去哪?”
“先离开源庭。”
“然后呢?”
“不知道。”
谢观澜没有替她补上“回苍梧界”。
叶沉璧却反问:
“你不问我愿不愿回去?”
“如果你想说。”
“会说。”
叶沉璧看着她很久。
“我不想现在回苍梧界。”
这句话并不沉重。
却让照骨镜里的海棠星页微微一震。
那个命影。
一直把“回到女儿身边”当作未完成意愿之一。
可完整的叶沉璧本人。
并不想立刻回去。
“为什么?”谢观澜问。
“命狱里还有人。”
“你要救他们?”
“不是全部。”
叶沉璧道:“有人不想走。”
“有人已经疯了。”
“也有人真犯过必须承担的事。”
“我只想把复核机制打开。”
“至少让那些被单一记录压死的人。”
“有机会重新说话。”
纪繁问:
“复核由谁启动?”
叶沉璧看向钥匙。
“这也是问题。”
“如果谁拿着钥匙。”
“谁就能把所有旧案随时翻出来。”
“那复核钥匙会变成新的权力。”
陆无名道。
“所以我才没直接交给第一校命庭。”
“你偷它。”
“不是为了给叶沉璧?”
“最初是。”
陆无名道:“后来发现给谁都一样危险。”
几个人都看向谢观澜。
钥匙现在在她照骨镜里。
谢观澜没有犹豫。
“不能由我保管。”
叶沉璧问:
“那你准备怎么办?”
“先拆用途。”
“钥匙能做什么?”
陆无名答:
“开启已结案卷。”
“恢复被封证据。”
“召回复核庭。”
“临时暂停原判执行。”
“全都在一把钥匙里?”
“是。”
这正是问题。
一旦持有人决定复核。
旧判不仅被打开。
连执行都可能立即暂停。
如果某个危险修士的封禁案被恶意翻开。
后果同样严重。
“拆。”
谢观澜道。
“开卷。”
“调证。”
“暂停执行。”
“重新裁定。”
“四项分开。”
纪繁立刻补充:
“开卷门槛最低。”
“只代表案件可以重新查看。”
“调证需要相关者或新证据。”
“暂停执行必须证明继续执行可能造成不可逆伤害。”
“重新裁定则不能由原裁定者单独完成。”
叶沉璧没有立即同意。
她看着谢观澜。
“如果分得太细。”
“很多人等不到流程走完。”
“那就保留紧急复核。”
“谁启动?”
“临时。”
“范围明确。”
“事后记录。”
叶沉璧笑了。
“你在下界就是这么干的?”
“吃过亏。”
“死过人。”
“所以还这么做?”
“因为另一种也死过人。”
母女第一次真正谈论同一件事。
没有相认。
也没有旧情。
更像两个走过不同道路的人,终于站到一张桌子前。
叶沉璧低头看着容错页。
“你和我想得不一样。”
“正常。”
“你不准备继承我。”
“不准备。”
“好。”
这一声很轻。
却比任何“我终于见到你”更像真正意义上的承认。
叶沉璧把容错页递过去。
谢观澜仍然没有接。
“为什么给我?”
“没给你。”
叶沉璧看向黑门。
“只是让你们一起看。”
她把纸页铺在地上。
所有人都能读。
上面没有复杂天文。
只有一行古旧文字:
“凡裁定者。”
“应预留后来者证明其错的入口。”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补注:
“入口不可由裁定者自行关闭。”
纪繁看完。
神色彻底变了。
真正关键的是第二句。
如果复核权仍由原裁定者控制。
容错只是一种礼貌。
裁定者想听时听。
不想听时关闭。
“这就是它被删的原因。”陆无名道。
“第一校命庭能接受自己可能错。”
“不能接受复核入口不由自己控制。”
叶沉璧道:
“所以我们不能只把纸塞回命书。”
“要同时建立一个。”
“校命庭自己关不掉的入口。”
谢观澜看向复核钥匙。
“第一条复核案。”
“选什么?”
所有人都沉默。
第一案很重要。
如果一开始就选择叶沉璧自己的案子。
整个复核机制很容易被理解成她为了翻自己旧案。
若选择最惨的冤案。
又可能被包装成容错只服务明显错误。
最终。
陆无名开口。
“选一个。”
“我们不确定原判是否错的。”
叶沉璧看向他。
“你有?”
“有。”
陆无名低声道:
“白纸身份库最早的一桩案。”
“也是我第一次赞成删除一个人的名字。”
“直到现在。”
“我也不知道当年是不是判错了。”
他抬起手。
掌心浮现一个很旧的编号:
“上界命案,甲字十七。”
“被裁定者。”
“岑无照。”
“罪名。”
“拒绝提供三千名下界飞升者真实身份。”
“导致其中七人进入上界后失踪。”
“二十六人涉及后续命灾。”
“第一校命庭判决:”
“删除本人姓名。”
“抹除师承。”
“将其身份纸用于巡命系统。”
商九夷看向他。
“你用过他的脸?”
陆无名没有逃。
“用过。”
“还在吗?”
“白纸身份库删掉以后。”
“没了。”
“那他本人呢?”
陆无名抬头。
“可能还在废名廊。”
“也可能只剩一张纸。”
这不是一个确定冤案。
岑无照确实拒绝提供信息。
之后也确实有人失踪、有人制造命灾。
问题在于:
这些后果能否全部归到他身上?
删除姓名是否必要?
把他的身份继续拿来使用,又是否合法?
“就这个。”纪繁道。
“为什么?”叶沉璧问。
“因为不好判。”
纪繁答。
“如果复核只挑一眼就知道错误的案子。”
“证明不了机制有用。”
“真正需要复核的。”
“往往就是那些谁都不能立刻确定的。”
叶沉璧点头。
“那就甲字十七。”
容错页第一次亮起。
复核钥匙在照骨镜中自行分裂出四道不同光痕。
黑门之后。
命书源庭深处传来轰鸣。
一份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旧案。
缓缓从正文底部升起。
“甲字十七。”
“申请复核。”
而与此同时。
第一校命庭七名校命官全部收到警报。
原本追捕叶沉璧的命令。
第一次被迫暂停。
因为按照最古老的命书规则。
复核一旦正式开启。
原裁定者。
必须到场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