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芜走到归墟井前。
每一步落下。
黑色纸页便浮现一批残缺文字。
不是姓名。
而是残魂在仍有意识时留下的最后倾向。
“不要让我忘记。”
“送我回故乡。”
“我不想再醒。”
“找到我的孩子。”
“杀死制造命兵的人。”
“不要替我报仇。”
“把我的剑留下。”
“烧掉我的身体。”
愿望彼此冲突。
甚至同一个残魂,也可能在不同时间留下相反选择。
最初想复仇。
百年后只想消失。
生前想轮回。
痛苦太久后又害怕忘记。
“这些算最终选择吗?”沈砚秋问。
“不算。”
阿芜道:“只是他们曾经想过。”
“对于已经无法表达的人。”
“没有谁能确认现在是否改变。”
谢临川道:
“所以仍然需要中心判断。”
“可以判断。”
阿芜看向他。
“但不能把判断写成他们自愿。”
谢临川微微皱眉。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责任。”
阿芜道:“你可以因为情况紧急。”
“替无法表达者作出临时安排。”
“但要记录。”
“是你决定。”
“不是他们同意。”
谢观澜看向黑页。
这与林长素替陶复封住白火相同。
紧急决定无法避免。
可执行者不能借一句“为了你好”,将自己的选择伪装成对方意愿。
“命炉可以暂时承载。”谢观澜道。
“但不能将未表达者自动转化为归心者。”
“他们只作为临时托管者。”
“力量不得被调用。”
谢临川立即拒绝:
“维持数万残魂需要庞大力量。”
“若完全不能调用。”
“命炉承受不起。”
“可以使用外部力量。”
“由谁提供?”
谢观澜等七人力量远远不够。
青霄宗也不在古城。
归心印持有者则已经将力量交给命炉。
谢临川道:
“命炉可以维持。”
“条件是残魂提供最基础运行消耗。”
“比例?”
“最多一成。”
“谁监督?”
“古城可以记录。”
星落城回应:
“可以。”
“但古城只记录流量。”
“不能判断是否必要。”
桑迟道:“建立独立限制阵。”
“命炉只可抽取维持当前残魂存在所需的一成以内。”
“不得转入谢临川第四命路修炼。”
季衡补充:
“所有流向公开。”
“由争议街保存副本。”
“若命炉超额调用。”
“临时托管自动解除。”
谢临川看着两名阵师。
“命炉是我的命格。”
“你们要在我体内建立限制?”
“不是进入你体内。”
桑迟指向归墟之页。
“限制建立在残魂与命炉之间。”
“你可以拒绝托管。”
谢临川若拒绝。
百息结束后,未决残魂便会全部被删除。
若接受。
命炉会获得数万残魂带来的庞大规则承认。
却不能随意使用。
“托管期限?”他问。
“直到残魂恢复表达。”
“或找到独立承载地。”
“若永远无法恢复?”
“每隔一段时间重新评估。”
“谁有权取走?”
“残魂本人。”
“若无法表达。”
“由多个承载方案共同竞争。”
谢临川冷笑。
“又是无穷无尽的讨论。”
“至少不会因为暂时救下。”
“便永远属于你。”
谢观澜道。
百息只剩六十。
白纸巡命使在谢临川身后传音:
“接受。”
“未决残魂会强化命炉存在。”
“限制阵以后可以解除。”
谢临川听见。
也知道谢观澜等人会记录。
若日后强行解除。
便等于公开承认中心违背协议。
“我接受临时托管。”
他说。
桑迟和季衡立即布阵。
归墟之页展开数万细线。
愿意主动进入命炉者仍以归心印连接。
他们的力量可以依照已知条件调配。
无法表达者则进入灰色节点。
没有归心印。
只有“临时托管”四字。
每一道灰线都同时连接争议街。
记录其最初状态、消耗比例与是否恢复意识。
林长素负责设置神魂检查。
阿芜将过去保存的选择片段分别归入节点。
不是作为命令。
只作为未来恢复后的参考。
第三十息。
命炉开始承载。
大量残魂涌入谢临川第四命路外围。
没有进入中心核心。
却仍然使他气息暴涨。
太初伪命与归墟之页第一次建立联系。
谢临川脸上出现痛苦。
数万残魂的最后感受同时掠过神魂。
他看见被家族放弃的人。
被宗门从名册删除的人。
被司命殿反复抽取命格的人。
其中很多人的遭遇,与谢观澜相似。
也有些人曾经是加害者。
后来同样被更高层命序抛弃。
“关闭感受。”白纸巡命使命令。
“中心只需处理数据。”
“无需继承情绪。”
谢临川下意识准备照做。
却想起城门前重新取回的雨夜记忆。
如果所有情绪都被删除。
他会更稳定。
也会越来越无法理解被分配者为何拒绝。
“保留一部分。”
他说。
命炉只关闭九成痛苦。
剩余一成仍然进入神魂。
足以让他脸色苍白。
却没有摧毁判断。
白纸巡命使沉默。
谢临川再次没有完全执行天命册建议。
第十息。
所有未决残魂完成临时托管。
归墟之页没有闭合。
数万空洞减少大半。
仍有一部分残魂拒绝命炉,却也无法明确其他去向。
他们继续留在黑页。
阿芜重新连接这些细线。
“我留下。”她道。
商九夷看向她。
“你只能离开空椅一刻钟。”
“时间快到了。”
“无人席已经可以替我承载一部分。”
阿芜道:“我不必再完全留在无名区。”
“但仍不能离开星落城。”
商九夷问:“若取出归墟之页呢?”
“剩余残魂需要新的地方。”
桑迟道:
“争议街可以扩建。”
“但至少需要数月。”
“星落城不会给我们数月。”
古城开始评估入城契约。
他们已经修改争议街。
建立残魂临时托管。
道路价值不断增加。
若达到归墟之页要求,也许可以将整页带走。
问题是。
带走之后由谁保管?
《自名录》已经承载姓名之页。
若归墟之页同样进入其中。
姓名与死亡去向会再次集中。
命炉可以承载。
但谢临川已经成为单一中心。
无尘峰分权阵也无法保证永远安全。
“我保管。”阿芜忽然道。
商九夷皱眉。
“你已经守了一百多年。”
“不是继续坐在这里。”
阿芜指向无人席。
“让归墟之页与空位融合。”
“没有固定主人。”
“需要使用时。”
“由真正受到影响者建立临时连接。”
季衡问:
“谁负责维护?”
“必须有人。”
“可以轮换。”
桑迟道:“但页本身仍需要物理位置。”
“放在哪里?”
谢观澜看向争议街。
“暂时留在星落城。”
众人同时看她。
“我们进入秘境。”
“并不一定要立刻带走遗页。”
谢观澜道:“先改变它的使用规则。”
“让司命殿不能继续从井中随意抽取残魂。”
“再寻找外界承载方式。”
沈砚秋道:
“星落城仍可能被谢临川控制。”
“所以需要至少两条独立限制。”
“一条由无人席。”
“一条连接《自名录》副页。”
阿芜问:
“《自名录》能记录死者去向争议?”
“可以。”
“但不能拥有。”
“很好。”
计划开始形成。
不取走归墟之页。
先将其从“统一决定所有残魂”的工具,改造成允许多种去向的中立节点。
这会使他们暂时无法获得遗页力量。
也无法立刻解决封命钉残魂问题。
却避免出现新的掌管死亡者。
谢临川不同意。
“遗页留在古城。”
“白纸巡命使仍能尝试夺取。”
“放入命炉更安全。”
“安全由谁定义?”商九夷问。
“命炉现在已经承载大部分残魂。”
谢临川道:“分开只会增加风险。”
“承载不等于拥有。”
谢观澜道:“临时托管结束后。”
“归墟之页仍不属于你。”
两人目光第一次在主城内真正相撞。
命炉中的残魂使谢临川力量远超入城之时。
谢观澜太初命格则因拒绝中心命相而出现裂痕。
正面交手。
她很可能处于劣势。
白纸巡命使也在等待。
只要双方开战。
古城便会重新启动真假归一。
谢临川最终没有出手。
“可以暂时留在这里。”
他说:“但命炉拥有优先提取托管者的权力。”
“只有托管者本人恢复后主动选择。”
谢观澜道。
“若他们永远不醒?”
“你没有优先权。”
“我承担了维持成本。”
“可以获得对应补偿。”
“不是所有权。”
谢临川看着她。
“你总能把完整力量拆成无数限制。”
“因为完整权力常常只是把许多人的部分堆在一个人手里。”
谢观澜道。
古城没有裁定谁正确。
只记录新的争议。
归墟之页缓缓落向无人席。
黑色纸张与椅背上的“无人”二字融合。
阿芜腕间细线分出三部分。
已选择归心者进入命炉。
临时托管者连接灰色节点。
剩余者仍由无人席与阿芜共同维持。
争议街保存所有流向记录。
《自名录》副页则在外界同步留下:
“归墟之页暂时无主。”
“当前位于星落古城。”
“任何单一持有者无权统一决定全部残魂去向。”
规则形成的一刻。
主城所有命兵工坊同时震动。
过去从归墟井中抽取残魂的通道全部关闭。
白纸巡命使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
“你们以为。”
“改变一页规则。”
“便能让司命殿失去归墟?”
他抬起手。
掌心半张黑色遗页显现。
那不是归墟之页本体。
而是被撕走的一角。
上面只记录一种去向:
“绝归。”
被这张碎页写下的人。
无论是否死亡。
都将失去回归天地的资格。
白纸巡命使将碎页对准谢观澜。
“太初无相命。”
“拒绝归属。”
“拒绝归墟。”
“从此不得回到任何世界。”
黑色文字落下。
谢观澜脚下影子瞬间消失。
她与苍梧界、无尘峰、《自名录》之间的所有退路同时开始断裂。
归墟之页无法被整体夺走。
宋归鹤便选择先将她变成一个永远无法回去的人。
古城第三场真正的战斗。
终于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