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议街尽头的黑井不断扩大。
井口最初只有一丈。
片刻后已占据整片广场。
无数残缺面孔从黑暗中浮现。
有人只有半张脸。
有人没有声音。
也有人反复念着一个早已无人记得的名字。
林长素靠近井边。
一只手突然从下方伸出，抓住她手腕。
陌生记忆瞬间涌入。
一名女子死在雪夜。
尸体无人收敛。
宗门记录她叛逃。
家族也从族谱中删除名字。
她的残魂一直重复：
“我想回家。”
林长素没有立即承诺。
“你说的家在哪里？”
残魂无法回答。
只记得一扇红色木门。
连家人姓名都已经遗失。
另一道残魂又抓住桑迟。
“杀了他……”
“杀了掌命峰……”
“所有命师都该死……”
更多愿望互相冲突。
有人想轮回。
有人想复仇。
有人不愿忘记痛苦。
也有人只希望彻底消失。
沈砚秋看向井底。
“归墟之页记录的不是死者。”
“是无法完成去向的人。”
正常死亡后。
神魂回归天地。
或进入轮回。
或在特定功法中继续停留。
归墟之页中的人，却被天命册拒绝回归。
他们既不能真正活着。
也不能完成死亡。
古城声音从井中响起：
“获取归墟之页。”
“需统一残魂去向。”
“选择一。”
“全部送入轮回。”
“选择二。”
“全部归于虚无。”
“选择三。”
“全部保留，作为命兵资源。”
三个选项。
整齐。
高效。
每一个都能一次处理无数残魂。
林长素问：
“可以分别决定吗？”
“残魂数量过多。”
“个体判断成本超出规则承载。”
“必须统一。”
这正是归墟之页长期无法离开无名区的原因。
它承载的残魂太多。
若逐一处理，可能需要数百年。
甚至永远无法完成。
统一决定则可以立即释放整页。
“全部轮回听上去最好。”季衡道。
“未必。”
沈砚秋看向那些只剩愤怒的残魂。
“有些人自我已经不完整。”
“强行轮回，可能将混乱带入下一世。”
林长素道：
“也有人明确不愿忘记。”
“轮回会失去大部分记忆。”
殷照雪问：“全部归于虚无呢？”
“相当于彻底终结。”
“其中有人正在请求消失。”
“也有人想继续存在。”
三个统一答案。
没有一个能同时尊重所有人。
谢观澜看向黑井结构。
“为什么必须先统一去向，才能取页？”
古城回答：
“遗页不可携带未决记录离开。”
“未决会污染外界生死秩序。”
“也就是说。”
桑迟道：“归墟之页需要一个暂时承载未决残魂的地方。”
“无名区原本便是。”
“取页后，无名区会崩溃。”
季衡道：“可以建立新的承载阵。”
“在外界？”
“先在城中。”
桑迟看向刚刚形成的争议街。
那里已经可以保存多个互相冲突的记录。
“将残魂愿望转移到争议街。”
“每个独立保存。”
“归墟之页只带走规则核心。”
古城立即拒绝：
“残魂并非记录。”
“不可仅以文字保存。”
“那便保留命息节点。”
桑迟取出阵盘。
“每一道残魂单独建立小型阵眼。”
季衡估算后摇头。
“数量至少数万。”
“我们没有足够阵材。”
“也没有时间。”
无名月内部时间混乱。
可星落主城正在不断收缩。
若停留过久，他们会成为永久规则。
谢观澜问：
“能否先处理有明确选择的人？”
“其余继续保留。”
古城回答：
“遗页仍不可取出。”
“可以。”
谢观澜道：“不一定现在便拿走。”
白纸巡命使的笑声从城墙上方传来。
“你们进入星落城。”
“便是为了归墟之页。”
“如今却准备空手离开？”
“若无法在不替所有人决定的情况下取走。”
“便不取。”
谢观澜道。
沈砚秋看向她。
归墟之页关系封命钉残魂。
也关系所有无籍者死亡后的去处。
若就此放弃，司命殿会继续控制。
“我们不取。”
“谢临川会取。”
他提醒。
银色长街已经抵达广场另一侧。
谢临川带领归心印持有者出现。
与入城前相比，他的命炉更加强大。
第四命路像一轮银色太阳悬在身后。
白纸巡命使站在他身旁。
“命炉可以承载所有未决残魂。”
谢临川道。
“他们暂时进入中心。”
“等命炉分析完整。”
“再决定最适合去向。”
这比古城三个选项更加温和。
不是立刻轮回、消失或成为命兵。
而是先由命炉集中保存。
“保存期间。”
谢观澜问：“残魂能够拒绝调用吗？”
“他们大多没有完整判断。”
“所以由中心保护。”
“命炉会使用他们的力量吗？”
“维持存在需要交换。”
“具体比例？”
“根据残魂状态自动决定。”
又是无法查看的中心计算。
但对于正在消散的残魂而言。
这至少是一条立即可以活下去的路。
井中一些意识较完整者开始向谢临川伸手。
“救我……”
“我愿意……”
“不要让我消失……”
归心印从命炉中落下。
连接第一道残魂。
那名女子的面容逐渐完整。
她仍然无法记起家在哪里。
却不再继续崩散。
第二道。
第三道。
越来越多残魂主动接受。
谢临川看向谢观澜。
“你说不能替他们决定。”
“现在是他们自己选择。”
“是。”
谢观澜承认。
“愿意进入命炉者可以进入。”
“你不阻止？”
“他们了解多少？”
谢临川道：
“命炉保存。”
“会调用一部分残魂力量。”
“离开需要等待中心完成分离。”
“时间未知。”
条件比归心印进入时更加模糊。
可残魂正在消散。
他们等不起完整制度。
正如周芊所说。
有人没有时间等待更公平的道路。
谢观澜走到井边。
以第三命路将说明传入残魂意识：
“进入命炉可暂时维持存在。”
“力量可能被中心调用。”
“退出时间未知。”
“也可能无法恢复完整自我。”
“愿意者自行靠近银色命线。”
“不愿或无法决定者，继续留在井中。”
她没有替谢临川招募。
只是让选择信息更加完整。
仍有大量残魂进入。
也有些在听见代价后退缩。
谢临川没有阻止说明。
他需要真实选择强化命炉。
隐藏过多，反而会让伪命产生争议。
“剩余者怎么办？”殷照雪问。
“我们可以先帮助明确要求轮回或归墟的人。”
林长素道。
“愿望清晰者单独处理。”
“无法表达者暂时保留。”
谢观澜看向古城。
“只使用归墟之页部分力量。”
“不取走整页。”
“能否执行个体选择？”
“可以。”
“代价？”
“每处理一名残魂。”
“执行者需承担其死亡前最后一段感受。”
这不是为了证明决心的任意伤害。
而是操作归墟规则本身需要建立联系。
仍然危险。
却有明确用途。
“我先来。”
林长素选择一名请求轮回的残魂。
那是一名药修。
死前被抽取命格，身体一点点木化。
林长素接触黑井。
她的四肢立即出现相同木纹。
疼痛持续十息。
残魂则从黑暗中升起。
在进入轮回前，恢复了一瞬完整面容。
“我叫苏禾。”
她说道。
《自名录》副页立即记录。
随后，魂光消散。
不是归于虚无。
而是进入了苍梧界轮回。
第二名残魂请求彻底终结。
他已经在无名区承受痛苦数百年。
沈砚秋确认其意识尚能理解后果。
由殷照雪替他斩断最后联系。
执行过程中。
殷照雪感受到对方死亡前被千剑穿身的痛苦。
握剑的手第一次出现剧烈颤抖。
残魂彻底消失。
没有轮回。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第三名想留在原地等待家人。
桑迟替其建立临时独立节点。
节点只能维持七日。
七日内若找不到更多阵材，仍会崩散。
“我们出城后可以从外界送入阵材吗？”季衡问。
“可以。”
古城回答：“前提是稳定入口再次开启。”
可能要等下一次无名月。
也可能永远无法及时赶上。
他们能够做的很少。
处理速度也极慢。
谢临川那边却已接纳数千残魂。
命炉越来越强。
银色长街迅速延伸。
从效率看，差距大得近乎残酷。
白纸巡命使道：
“众生不会因为你尊重个体。”
“便获得更多时间。”
谢观澜没有反驳。
她只继续让愿意进入命炉者了解代价。
也继续帮助能够清楚表达的残魂。
两种道路可以同时存在。
真正的冲突尚未发生。
直到命炉开始主动连接那些无法表达的残魂。
谢观澜抬手斩断第一根银线。
“他们没有选择。”
谢临川道：“他们也无法选择。”
“若不带走。”
“古城收缩后会消散。”
“所以便由你决定？”
“必须有人决定。”
谢临川看着井中越来越多模糊意识。
“姐姐。”
“你要为了不替他们选择。”
“看着他们全部死吗？”
谢观澜没有答案。
因为这一次，不作决定确实可能等同放弃。
而任何决定，都无法得到本人同意。
归墟井上方。
一张巨大的黑色纸页第一次从无名区升起。
纸页布满空洞。
每一个空洞都代表一个无法确认去向的人。
归墟之页真正现身。
古城宣布：
“未决残魂超过承载上限。”
“需在百息内选择统一处置。”
“否则归墟之页自行闭合。”
“所有未决者彻底删除。”
百息开始。
谢临川打开命炉。
“交给我。”
谢观澜看着数万道残魂。
第一次真正面对一个无法等待所有人醒来、也无法逐一询问的选择。
就在此时。
黑井另一侧传来一个女子声音：
“谁告诉你们。”
“归墟之页只能由活人决定？”
商九夷从无名区走出。
身旁跟着白发女子阿芜。
归墟之页上的所有空洞同时震动。
阿芜抬起手。
数万残魂的细线连接在她腕间。
“我是零号失踪者。”
“也是他们过去百年的守门者。”
“无法表达的人。”
“并非全部没有留下选择。”
“只是你们一直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