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无尘没有立刻出剑。
“你早就知道他活着。”
“是。”
莫玄章没有否认。
“为何不杀他?”
“因为他是最成功的试验者。”
晏无尘握剑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你说什么?”
“顾师兄主动斩去部分命籍后。”
莫玄章道:“仍然保留完整修为、记忆与道心。”
“商九夷只成功了一半。”
“顾师兄却接近真正脱离天命册。”
“司命殿需要他的身体。”
“研究如何让命兵拥有判断力,又不会反抗命令。”
这句话本身便充满矛盾。
拥有判断力。
却不允许拒绝。
掌命者想要的不是人。
只是更聪明、更好用的工具。
“试验进行了多久?”谢观澜问。
莫玄章看向她。
“从他被捕开始。”
“一百二十年。”
“你一直参与?”
“前二十年参与。”
“后来由司命殿接管。”
“你为何成为掌命峰峰主?”
“因为前任峰主飞升。”
“还是因为你完成了任务?”
莫玄章沉默片刻。
“都有。”
他平静得不像在谈数百条人命。
仿佛只是回答一项宗门职务调动。
晏无尘终于拔剑。
“你没有资格叫他师兄。”
剑光瞬间来到莫玄章面前。
两名命兵同时挡住。
没有法器。
只用手臂接住剑锋。
血肉被切开。
伤口中却没有鲜血。
只有银色命线。
晏无尘剑意再次爆发。
命兵被震成两半。
身体落地后,仍然在爬向她。
谢观澜看见他们眉心空白。
“他们没有自己的名字。”
“不是没有。”
莫玄章道:“是已经不需要。”
“他们不会痛苦。”
“不会迷茫。”
“也不会因选择错误而后悔。”
“这便是司命殿希望建立的秩序。”
“没有选择,便没有错误?”
谢观澜问。
“至少不会因一人的错误,害死更多人。”
莫玄章看着她。
“你在谢家斩断族契。”
“结果谢氏旁支四散。”
“有人被仇家追杀。”
“有人失去家族庇护后流落街头。”
“你给了他们自由。”
“却不能保证他们活得更好。”
谢观澜没有否认。
族契斩断后,并非所有人都会立刻获得幸福。
有些人习惯依附。
有些人本就没有独自生活的能力。
也有人会因谢家衰落遭遇危险。
“是。”
她道:“自由会带来风险。”
“那你为何认定自己的选择正确?”
“我没有替他们选择离开。”
“只是让他们可以选择。”
“若有人愿意继续留在谢家。”
“也没有被我禁止。”
莫玄章摇头。
“弱者常常不知道什么对自己最好。”
“谢氏旁支如此。”
“宗门弟子也是如此。”
“他们愿意把命籍交给掌命峰。”
“是因为掌命峰能够为他们选择合适功法、避免走火入魔,也能在失踪时追查命纹。”
“今夜许多人拒绝命籍联系。”
“明日便会有人因功法不适而死。”
“那些死亡,谁负责?”
“他们自己。”
谢观澜回答。
莫玄章似乎早已料到。
“所以你只是把责任还给他们。”
“自己便能保持干净。”
“不是保持干净。”
谢观澜道:“而是承认没有人能替别人活。”
“宗门可以提供建议。”
“可以说明风险。”
“也可以在得到同意后帮助。”
“但不能因为可能做出错误选择。”
“便剥夺所有选择。”
莫玄章看着她。
“你还没有见过真正的混乱。”
“我见过。”
前世北海兽潮。
宗门覆灭。
修士互相争抢生路。
凡人为了半袋粮食杀人。
她见过秩序崩溃后最难看的部分。
也见过一些人在无人命令时,仍然选择救人。
“混乱不会证明控制一切就是正确。”
谢观澜道:“只证明自由需要学习,也需要共同承担。”
莫玄章不再与她争辩。
“你们进来之前。”
“命库已经完成转移。”
“为何又让它回来?”
晏无尘冷声问:“因为你在等我们?”
“是。”
“顾师兄的命棺有七重封印。”
“其中最后一重,只能由真正不受天命册记录的人开启。”
莫玄章看向谢观澜。
“商九夷做不到。”
“顾师兄自己也无法从内部完成。”
“只有太初无相命。”
命库转移是假。
或者只是局的一部分。
掌命峰真正目的,是逼谢观澜进入命河。
让天命册读取逆命经。
再利用她开启顾寻舟最后一重封印。
“你为何想打开?”谢观澜问。
“司命殿需要他继续试验。”
“还是你想救他?”
莫玄章眼神第一次出现波动。
晏无尘也察觉。
“你不想让命库被送走。”
她道:“所以故意留下无尘峰旧阵线。”
“让我们能够追回。”
莫玄章没有回答。
“锁命剑阵也是你启动?”
“不是。”
“弃剑崖呢?”
“不是。”
“那是谁?”
“司命殿已经不再完全信任掌命峰。”
莫玄章道:“许玄策失败后,总殿派来了新巡命使。”
“他就在青霄宗。”
“是谁?”
莫玄章看向命兵后方。
一名白衣老者缓缓走出。
主峰执事长老。
宋归鹤。
那个一直在各方之间维持中立的人。
他仍然神情温和。
手中却握着一枚九星司命玉牌。
“谢观澜。”
“我们又见面了。”
谢观澜心中所有关于宋归鹤的判断,在这一刻重新排列。
前世宋归鹤始终保持中立。
并非因为谨慎。
而是因为他真正效忠的从来不是青霄宗任何一峰。
他在等待所有人暴露底牌。
“你是司命殿的人。”晏无尘道。
“青霄宗本就是司命殿下属命宗。”
宋归鹤答得理所当然。
“只是时间太久。”
“许多人忘了。”
他抬手。
九星玉牌亮起。
所有命兵同时站直。
莫玄章身上也浮现出一道银色印记。
印记位于心口。
与命兵相同。
只是更加复杂。
“莫峰主。”
宋归鹤道:“你拖延得太久了。”
莫玄章脸色苍白。
“命库已经归位。”
“顾寻舟封印尚未开启。”
“但太初无相命已经进入主节点。”
“记录足够。”
宋归鹤道:“你的任务完成了。”
莫玄章心口银印骤然收紧。
他身体一震。
嘴角流出鲜血。
“你们准备灭口。”
“不是灭口。”
宋归鹤道:“是归档。”
“你知道太多。”
“又开始产生不必要的犹豫。”
莫玄章看向顾寻舟的命棺。
原来他在等待谢观澜。
也在试图借无尘峰之手,打乱司命殿计划。
但一百二十年的参与,不会因最后一刻的犹豫便被抹去。
他既是加害者。
也是即将被抛弃的工具。
两种身份可以同时存在。
晏无尘问:“你想救顾寻舟?”
莫玄章没有否认。
“最初不是。”
“我曾认为他的反抗毫无意义。”
“认为牺牲十二名低命弟子。”
“换取青霄宗上界名额,是合理交换。”
“后来试验者越来越多。”
“掌命峰也开始失去控制。”
“我想停下。”
“司命殿不允许。”
晏无尘眼中没有同情。
“你想停。”
“是因为终于轮到自己被控制?”
莫玄章沉默。
“是。”
这个答案至少诚实。
“所以我没有资格求原谅。”
“也没有准备求。”
“但顾师兄必须活下来。”
宋归鹤轻轻叹息。
“人总是在失去权力后。”
“才开始怀念自由。”
他握紧九星玉牌。
莫玄章心口印记向神魂深处刺入。
谢观澜却忽然道:“桑迟。”
“现在。”
桑迟一直在暗中检查命库阵法。
听见指令,立即拍下地面。
无尘峰分权阵盘从袖中飞出。
三枚权限木牌同时亮起。
晏无尘、桑迟与远在无尘峰的青黛。
三方共同开启命库局部隔绝。
宋归鹤的九星玉牌与天命册联系停顿一息。
只一息。
莫玄章拔出心口银印。
整块血肉被一同撕下。
他没有攻击宋归鹤。
而是将银印按在顾寻舟命棺上。
“最后一重封印。”
“需要司命印记与无籍命息同时出现。”
他看向谢观澜。
“现在。”
谢观澜没有立刻照做。
“打开后会发生什么?”
“顾师兄醒来。”
“还是命河失控?”
莫玄章脸色迅速灰败。
“都会。”
“他一旦醒来。”
“所有命棺都会开始解封。”
“若无法在百息内稳定。”
“数百人的命格会互相吞噬。”
这便是掌命峰最后的锁。
救顾寻舟。
便必须同时救所有人。
“需要什么?”桑迟问。
“一座能够让数百种命格独立运转的阵。”
莫玄章道:“现有命库只能将他们绑在一起。”
谢观澜与桑迟同时看向对方。
多点分流。
分权阵纹。
无尘峰刚刚建立的主阵结构,本就是让多个节点独立运转,又能互相协助。
顾寻舟留下的第一道门。
似乎早已预料这一刻。
“可以改。”桑迟道。
“但需要时间。”
“百息不够。”
“那便先不打开。”
谢观澜道。
莫玄章一怔。
“宋归鹤会带走命库。”
“我们先阻止他。”
“救人不是只能按照对方设置的时限完成。”
谢观澜看向宋归鹤。
“谁规定必须现在开启封印?”
宋归鹤脸上的温和终于消失。
“你以为还有选择?”
九星玉牌再次亮起。
这一次,目标不是莫玄章。
而是所有命棺。
“既然不能归档。”
“便全部销毁。”
数百具命棺中的命息开始燃烧。
晏无尘一剑斩向宋归鹤。
莫玄章则挡在顾寻舟棺前。
谢观澜与桑迟同时冲向命河阵心。
百息救人的局。
终究还是开始了。
只是这一次。
时限不是因为他们选择救顾寻舟。
而是因为掌命者不允许证据继续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