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妍走后,谢星辞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仍立在茶肆二楼的廊下,望着街市上往来的人群,秋阳照在青石路上,明晃晃的。
观墨办完差事回来,见他久久不动,便上前轻声问道:“公子,今日可看出了什么?”
谢星辞收回目光。
“比上回更稳了。”
观墨知道他说的是沈姑娘的气运。
“金紫之气向外延展,却不损旁人分毫。”谢星辞缓缓道,“我原以为她命中有贵人相助,如今看来,倒像是她在替旁人开路。”
他说完,眉间却并无多少喜色。
当年三皇子赵景瑜命宫有晦,他日夜推演,自以为寻得凶兆来处,连应对之法都安排妥当。可到头来,那人还是死了。
钦天监的星盘没有错,错的是他以为看见了凶兆,便能看清人心。
如今沈清妍身上又出现了旧籍中未曾详载的异象,他自然想查个明白。只是想到她方才说起郑家姑娘时眉眼含笑的模样,心中竟生出几分迟疑。
她未必知道自己身上的气运意味着什么。若那金紫之气当真牵涉国运,往后盯着她的人,恐怕便不止他一个了。
“公子。”观墨见他不语,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研一那边刚送来了消息。”
谢星辞接过,展开看了几眼,眉头便轻轻蹙起。
“有人在查沈清妍?”
“是。”观墨压低声音,“近来有人暗中打听锦时阁的客人,尤其留意哪些府上的夫人、姑娘与沈姑娘交好。研一顺着查了几日,发现对方行事颇为谨慎,托了好几层关系,连出面问话的人都换过两拨。”
“可查出是谁?”
“暂时没有。只知道不是寻常打听生意的同行,倒像是专门冲着沈姑娘来的。”
谢星辞将纸笺折起,指腹在折痕上轻轻压了一下。
“让研一继续查,先别惊动对方。”
观墨应了声是。
“锦时阁那边也不必声张。若有人借着登门做客的名义接近她,及时来报。”
观墨躬身领命。
谢星辞望向街角,有人和他一样将目光投向了锦时阁。
这一次,他不打算等到事情发生之后,再去推演究竟错在何处。
......
沈清妍前脚回了锦时阁,刚进后院歇脚,研一便提着一包点心登了门。
萧珩正在柜台后翻账册,听见有人进来,只当是寻常客人,头也未抬。倒是青杏从旁经过,一眼认出了研一,脚步便停了下来。
“咦,又是你?”
她先前见过研一两回,一回是清平巷乔迁时,隔着院门远远瞧见的,后来又见他替谢大人送过东西,因此还有些印象。
研一笑着拱手:“青杏姑娘好记性。”
“你又来找我家姑娘?”青杏好奇地看了看他手中的油纸包。
“今日倒不是专程来找沈姑娘的。”研一答得从容,“我家大人听闻萧公子今日未能赴约,特意备了些新出炉的桂花酥,让我送来问候萧公子。”
柜台后的算盘声停了。
萧珩抬起头,瞧了瞧研一手里的点心,眉梢微微一挑。
“问候我?”
“正是。”研一笑容不减,将油纸包往前递了递,“大人说,萧公子今日未能赴约,想必是事务繁忙,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这番说辞,研一自己也觉得有些牵强。
可公子既然吩咐了,自有公子的道理,往后少不得与锦时阁往来,眼下不过送一包点心,能把关系处得亲近些,岂不是好事?
他心里想得明白,脸上的笑容便越发诚恳。
萧珩却没急着接,只将账册慢慢合上,饶有兴致地问道:“我倒不知,自己何时与谢大人约好了见面。”
研一神色一顿,“许是中间传话有些出入。”
“哦?”萧珩点点头,笑意更深,“那谢大人倒是客气。我连约都不知道有一个,他竟还惦记着给我送点心。”
青杏在旁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插话:“萧公子,您今日不是一直在铺子里吗?”
“是啊。”萧珩看她一眼,笑道,“所以我也正纳闷呢。”
研一见这主仆二人一问一答,索性顺着话头道:“不论如何,都是我家大人的一番心意。萧公子若不嫌弃,便请收下。”
“嫌弃倒不至于。”萧珩终于伸手接过纸包,掂了掂,隔着油纸还能觉出热意,“谢大人这份心意,来得倒是及时。”
正说着,后院的帘子被人掀开,沈清妍走了出来。
“什么心意?”
研一向她见礼,“沈姑娘,没什么要紧事。小的是奉我家大人之命,给萧公子送些点心。”
“给萧珩?”沈清妍看向柜台。
萧珩正低头打量那包桂花酥,闻言抬起眼,“谢大人说我今日未能赴约,你说巧不巧,我竟不知道自己今日还有这么一桩约。”
沈清妍脚步微顿。
她看看研一,又看看萧珩手里的油纸包,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
“兴许是谢大人记岔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萧珩一本正经地点头,“只是谢大人素来行事周全,难得记错一回,偏偏还记得送我点心,实在叫人受宠若惊。”
研一听得出他在打趣,“萧公子说笑了。我家大人也是一番好意。”
“自然是好意。”萧珩笑着应下,随手将纸包往沈清妍面前一放,“可惜我不爱吃甜的,你替我尝尝?”
沈清妍低头一看,油纸包得仔细,折角处还透着热气,隐隐有桂花香飘出来。
她想起茶肆里那碟干巴巴的糕点。
萧珩又道,“何况这桂花酥瞧着就合你的口味,放在我这里才是糟蹋。”
青杏在一旁听得认真,闻言点头:“姑娘确实爱吃桂花酥。萧公子既不喜欢,不如拿进去,正好趁热。”
萧珩看了她一眼,笑得愈发开怀:“瞧,还是青杏明白。”
研一暗暗松了口气。
点心总算到了沈姑娘手里,虽说绕了个弯。
待研一告辞,萧珩重新坐回柜台后,翻开账册,才似想起什么似的,慢悠悠道:“沈清妍,往后若有人再替我赴约,你可得提前知会一声。”
沈清妍正要往后院去,闻言回头瞪他:“你今日的账算完了?”
萧珩笑着低下头,拨了两颗算盘珠子,果然不再多言。
只是沈清妍走出几步,仍听见他在身后轻轻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