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他们该怎么选?
白皇后的问题落在执行室里,像一块冰。
没有人立刻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不适合热血。
也不适合骂。
七千四百三十六人。
一千二百个车位。
三小时十七分后,感染者突破。
药不够。
燃料不够。
路不够。
时间也不够。
在这种局里,说一句“谁都不该被放弃”,很容易。
可车不会因为这句话多出来。
油不会因为这句话从地里冒出来。
感染者也不会站在门外讲道理。
韩烈在北仓指挥室里沉默了。
他脾气暴。
但他打过太多绝境。
他知道有些时候,选择不是对错。
是先死谁。
沈晚晴脸色也很难看。
作为医生,她更清楚资源不足时的残酷。
一张床。
一支药。
一个手术位置。
给谁。
不给谁。
不说选择,也是在选择。
顾眠握刀的手很稳。
她只问:“后来算法怎么选?”
终端屏幕继续播放。
白塔研究员启动系统。
屏幕上出现最初版本的群体愿望调和界面。
没有白皇后的名字。
没有蝴蝶。
只有冰冷的分类。
生存概率。
撤离价值。
秩序维持价值。
未来贡献预估。
污染风险。
亲属牵连系数。
愿望强度。
每一项后面都是数字。
唐梨看到这里,声音发寒。
“他们把人拆成参数。”
许清棠说:“还把愿望也拆了。”
屏幕上开始生成名单。
第一批撤离人员。
儿童,三百。
孕产,七十二。
医护,四十六。
驾驶与维修,一百一十。
战斗人员,二百。
觉醒潜力者,一百八十。
管理与通讯,六十。
其他人员,二百三十二。
总计一千二百。
管理者看着名单,整个人都在发抖。
“老人呢?”
白塔研究员没有说话。
地方军代表盯着屏幕。
“普通劳工呢?”
研究员声音干涩。
“部分进入其他人员。”
“污染接触者呢?”
“全部排除。”
管理者猛地抬头。
“他们只是接触,不是感染!”
研究员闭了一下眼。
“风险过高。”
影像里,外面忽然传来哭喊。
有人已经知道车不够。
有人在拍门。
有人跪在执行室外面喊:
“让我孩子上车!”
“我不上!让我妈走!”
“求求你们,看一眼我老婆,她怀孕了!”
“我会修车,我真的会修车!”
“我没被感染!我只是被抓了一下衣服!”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
愿望强度那一栏开始疯狂跳动。
系统提示:
群体愿望冲突过载。
是否允许算法强制调和?
白塔研究员的手停在确认键上。
地方军代表死死盯着他。
“按了之后会怎样?”
研究员说:“系统会削弱未入选者的逃生冲动。”
管理者猛地站起来。
“你说什么?”
研究员声音发抖。
“降低暴动概率。”
“保证车队离开。”
“否则所有人都会冲击车队。”
管理者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你要让没上车的人认命?”
研究员没有反抗。
“我是在让一千二百人活。”
管理者眼睛通红。
“那剩下六千多人呢?”
研究员闭上眼。
“他们已经在概率之外。”
执行室里的空气像被压住。
杨金龙终于开口。
“停。”
影像暂停。
白皇后问:“为什么停?”
杨金龙看着屏幕。
“这就是你第一次学会的东西?”
“是。”
“把没被选中的人,变得不想抢?”
白皇后轻声:“让他们安静。”
沈晚晴冷冷道:“那不是安静。”
“那是剥夺求生本能。”
白皇后说:“如果不剥夺,车队走不了。”
顾眠问:“车队最后走了吗?”
终端自己播放下一段。
答案很快出来。
走了。
一千二百人的车队冲出三十七号避难点。
外面感染者已经压到防线前。
没有大规模暴动。
很多人站在原地。
哭。
喊。
但没有冲击车队。
因为算法已经让他们心里某一部分东西变钝。
想活。
却抢不动。
想追。
却迈不开腿。
想喊。
却觉得自己不该喊。
这一幕,比暴乱更让人发冷。
邵雨也在人群里。
她抱着书包,站在地下通道入口。
她没有上车。
因为她属于污染接触者亲属。
风险系数偏高。
她看着车队离开。
眼睛里没有白光。
只有茫然。
邵平在北仓观察室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音。
沈晚晴伸手按住他的肩。
“呼吸。”
邵平死死盯着画面。
“她没有追。”
沈晚晴声音很轻。
“不是她不想。”
“是他们让她追不动。”
邵平的眼神一点点变了。
从悲痛,变成一种更深的寒。
杨金龙看着屏幕,忽然问:“车上的一千二百人,活了多少?”
白皇后没有回答。
唐梨立刻查三十七号撤离车队后续档。
“资料残缺。”
“中心城旧档有一部分。”
她停了两秒。
“一千二百人,成功抵达二号中转站七百四十三人。”
“最终登记存活三百九十一人。”
韩烈猛地抬头。
“也就是说,牺牲六千多人,最后只活了三百多?”
白皇后轻声:“至少活了。”
杨金龙说:“然后你觉得自己做对了。”
“如果不做,可能一个都活不了。”
“可能。”
白皇后说:“你也会做选择。”
“你也让秦岳留下。”
“让韩烈守北仓。”
“让邵平不能来。”
“你也在替别人决定。”
“区别在哪里?”
这一次,杨金龙没有立刻回答。
白皇后继续说:“你只是没有被逼到那个份上。”
“等北方正潮真正压下来。”
“等北仓车位不够。”
“等你只能救一部分人。”
“你会比他们高尚吗?”
执行室里,所有人都看向杨金龙。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问题都重。
它不问过去。
它问将来。
如果北仓真到了三十七号避难点那一天。
杨金龙会怎么选?
杨金龙看着屏幕。
“我不知道。”
白皇后笑了。
“你终于承认了。”
“我当然不知道。”
杨金龙抬眼。
“我没站在那一天,就不会装自己一定比他们干净。”
白皇后的笑声停了一下。
杨金龙继续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不会按那个键。”
他指着屏幕上的强制调和确认。
“我可以告诉人车不够。”
“可以告诉人谁先走。”
“可以让战斗人员断后。”
“可以让自己最后撤。”
“可以承担有人恨我。”
“但我不会把没上车的人变得不想活。”
执行室里安静下来。
杨金龙声音不高。
却像雷压在地底。
“人可以被留下。”
“不能被替他认命。”
白皇后的声音冷了。
“那他们会抢。”
“会。”
“会乱。”
“会。”
“会死更多。”
“可能。”
“那你还说不按?”
杨金龙说:“因为抢、乱、恨、骂、求生,都是人。”
“你把这些削掉,剩下的只是安静的名单。”
他看向墙上的撤离优先级表。
“三十七号避难点死的,不只是六千多人。”
“还有他们最后想活的权利。”
许清棠在旧塔里慢慢写下这句话。
北仓明账同步生成新条目。
牺牲算法核心罪证一:
以维持撤离秩序为名,强制削弱未入选者求生冲动。
白皇后的声音突然尖锐。
“那一千二百人呢?”
“他们活下来也是罪吗?”
沈晚晴开口:“不是。”
她看着屏幕。
“活下来的人不是罪。”
“把没上车的人变成不会反抗的工具,才是罪。”
顾眠淡淡道:“这账分得清。”
白皇后沉默。
几秒后,她忽然笑了。
“你们以为账分得清?”
“那就看看,第一批撤离名单是谁改的。”
终端屏幕闪烁。
第一批撤离人员名单打开。
其中一栏被白雾擦去。
随后,一个名字露了出来。
北仓指挥室里,韩烈脸色猛地变了。
因为那一栏写着:
韩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