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员站在照心窗口后。
他穿着北仓灰色制服。
胸前挂着身份牌。
名字很普通。
邵平。
岗位也很普通。
登记处临时调派记录员。
负责把纸质照心表录入系统。
没有高阶异能。
没有污染报警。
没有异常门禁。
甚至在过去三个月里,他的工作记录非常稳定。
每天准时到岗。
录入错误率低。
无冲突。
无投诉。
这样一个人,站在训练场东侧,对着所有人说:
我是她送来的第二份申请。
比白皇后亲自开口更吓人。
因为他太像正常人。
韩烈火焰瞬间爆起。
秦岳的盾已经横在前面。
周烬消失在阴影里。
顾眠刀出半寸。
沈晚晴第一时间喊:“别杀!”
杨金龙也抬手。
“都别动。”
邵平站在那里,笑得很平静。
他没有攻击。
也没有逃。
他甚至主动把双手举了起来。
“我没有武器。”
“也没有污染爆发。”
“按北仓规则,我可以说话。”
许清棠脸色难看。
“你被控制了?”
邵平摇头。
“没有。”
“你自愿?”
“是。”
训练场上的骚动更大。
自愿这两个字,比控制更麻烦。
被控制的人可以救。
自愿站到白皇后那边的人,该怎么办?
邵平看向杨金龙。
“杨首席,你刚审完白皇后。”
“现在审我吧。”
唐梨已经开始查他全档。
“邵平,三十六岁。”
“灾前档案管理员。”
“灾后进入东环临时营地。”
“后转入北仓。”
“妻子李梅,末世第十九日死亡。”
“女儿邵雨,失踪。”
说到这里,唐梨停了一下。
杨金龙问:“继续。”
唐梨声音低了些。
“邵雨最后出现地点,北方撤离线。”
“状态,未确认。”
北方。
撤离线。
愿望坟场。
这几个词串起来,所有人都明白了。
白皇后不是随便选的第二份申请。
她选了一个女儿失踪在北方撤离线的人。
一个天然会恨北仓、恨中心城、恨白塔,也恨所有强者的人。
邵平听见女儿名字时,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你们查得很快。”
许清棠问:“白皇后答应你什么?”
邵平说:“她没答应。”
“那你为什么帮她?”
邵平笑了笑。
“因为她听见了。”
“听见什么?”
“我每天坐在登记处,录别人的愿望。”
“有人想要热汤。”
“有人想换床。”
“有人想知道亲人怎么死的。”
“我也想。”
他看向明账屏。
“可是我不能写。”
许清棠皱眉。
“照心窗口允许所有人写。”
邵平说:“允许,不代表敢。”
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胸牌。
“我是记录员。”
“我写了,你们会说我利用岗位。”
“我查了,你们会说我越权。”
“我不查,我每天都要看着别人的真相被登记。”
“我的女儿,却连失踪两个字都冷得像石头。”
训练场安静下来。
白皇后的声音没有出现。
她在让邵平自己说。
这比她替他说更有效。
杨金龙问:“所以你想成为她的人?”
邵平摇头。
“我想成为能被听见的人。”
“北仓没听?”
“北仓太忙。”
这句话很轻。
却让很多人低下头。
北仓确实太忙。
忙着打尸潮。
忙着审白塔。
忙着清梦巢。
忙着修规则。
可忙,不会让某个人的痛自动消失。
邵平看着杨金龙。
“她告诉我,五天后愿望回路入城。”
“到时候,我女儿的声音可能会一起回来。”
“哪怕是假的。”
“我也想听。”
沈晚晴低声:“这就是污染入口。”
邵平说:“医生,我知道。”
沈晚晴看着他。
“知道还要听?”
“嗯。”
“假的也听?”
邵平的眼睛红了。
“假的也比没有强。”
没人能立刻反驳这句话。
因为对一个失去孩子的人来说,理智有时候太残忍。
杨金龙看着他。
“你做了什么?”
邵平说:“我把七十二份照心灰档,复制给了她。”
训练场瞬间炸开。
许清棠脸色一白。
唐梨怒道:“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知道。”
邵平说:“都是想见死去亲人的人。”
“她说,她可以让他们五天后听见回答。”
“我没给红档。”
“没给黄档。”
“只给了灰档。”
他像是在解释。
也像是在给自己留最后一点底线。
可这条底线仍然被他亲手踩碎了。
灰档不是危险档。
却是最柔软的伤口。
想让死人回来。
想再听一句话。
想知道失踪的人还记不记得自己。
这些愿望没有刀。
可一旦被白皇后利用,就会变成最深的钩子。
韩烈声音发沉。
“你把七十二个人卖了。”
邵平低头。
“我知道。”
“知道还干?”
“我想见我女儿。”
韩烈被堵住。
他气得火焰直跳,却一时骂不下去。
因为他也有女儿。
如果韩小满失踪在北方撤离线,有一天白皇后告诉他,能让他再听见一声爸爸。
他能不能完全不动摇?
他不知道。
所以他更愤怒。
愤怒自己竟然能理解邵平一瞬。
杨金龙问:“你来这里,是自首,还是投名状?”
邵平抬头。
“都不是。”
“那是什么?”
“申请。”
他看向明账屏。
“我也想成为北仓的一员。”
“不是档案里的。”
“是真的。”
许清棠的手微微一颤。
邵平继续说:“如果北仓容不下一个犯错的人,那你们刚才审白皇后,不过是演给别人看的。”
唐梨冷声:“你别拿规则绑架。”
邵平点头。
“我在绑架。”
他承认得太快。
“因为我只剩这个办法了。”
训练场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白皇后没有出声。
但她一定在看。
她想看北仓怎么处理邵平。
杀?
太重。
放?
太轻。
关?
会让所有灰档提交者害怕。
原谅?
会让所有人觉得照心档不安全。
邵平就是她递进来的第二份申请。
不是申请加入北仓。
是申请让北仓自己打自己的脸。
杨金龙走向邵平。
秦岳下意识让开。
邵平的身体微微发抖。
他嘴上说得清楚。
可当杨金龙真的走到面前时,他还是害怕。
杨金龙站在他面前。
“你想听女儿的声音?”
邵平眼睛红着。
“想。”
“想留在北仓?”
“想。”
“想让别人原谅你?”
邵平沉默很久。
“想。”
杨金龙抬手。
一枚雷讯在掌心压成。
邵平脸色瞬间惨白。
韩烈一惊。
“老杨!”
雷光手机砰的一声砸在邵平脚边。
电弧炸开。
不重。
却把他吓得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
杨金龙低头看他。
“这是罚你绑架规则。”
邵平大口喘气。
杨金龙继续说:“接下来是判。”
许清棠立刻记录。
杨金龙说:“邵平泄露照心灰档七十二份,事实成立。”
“其动机为寻找失踪女儿邵雨,非投敌获利,但造成重大污染风险。”
“处理。”
“撤销照心窗口权限。”
“进入限制岗位。”
“接受污染审查和心理评估。”
“公开说明泄露范围。”
“七十二名受影响者一对一告知,不许用公告糊弄。”
“他本人参与补救,不得接触原始隐私内容。”
邵平抬头。
“不赶我走?”
杨金龙说:“你想得美。”
邵平怔住。
杨金龙冷冷道:“犯完错就被赶走,痛快的是你。”
“留下来,把你弄坏的东西一点点补。”
“补不了,也得看着。”
邵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女儿……”
杨金龙说:“邵雨进入北方撤离线专项追查。”
“不因为你泄露档案取消。”
“也不因为你可怜就优先插队。”
许清棠写下最后一条。
邵平低着头,肩膀不停发抖。
白皇后的声音终于响起。
“真冷。”
“他只是想见女儿。”
杨金龙抬头。
“你不是也想成为北仓一员?”
白皇后沉默。
杨金龙说:“看清楚。”
“北仓不是只收没错的人。”
“但错了,别想轻轻过去。”
屏幕上,白皇后的第二份申请被归档。
申请人:邵平。
性质:真实北仓成员,被敌对污染源诱导后违规泄露灰档。
处理:留仓补救,限制权限,追责不驱逐。
白皇后的白字闪烁了很久。
最后只留下四个字。
五天太久。
唐梨脸色一变。
“不好。”
杨金龙问:“怎么?”
“七十二份灰档里,有一份已经回应了。”
训练场明账屏自动跳出一条新记录。
灰档编号四十九。
愿望内容:
我想再听妈妈叫我一次。
状态:
已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