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怀仁很久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他答不上。
而是因为这个问题不能随便答。
如果他说主研究室仍有资格,那冷库里这些人就是一记耳光。
如果他说主研究室没有资格,那他今天就不再是代理质询人。
他会变成主研究室的叛徒。
所以他选择了第三种回答。
“资格不是绝对的。”
许怀仁声音温和。
“任何机构都会犯错。”
“重要的是纠错机制。”
“主研究室有更完整的设备、更多专业人员、更成熟的隔离经验。”
“北仓有行动力,也有民意支持。”
“但民意和善意,不能替代专业。”
这番话很漂亮。
漂亮到很多人一时间挑不出毛病。
他没有否认冷库的错。
也没有替陆衡洗干净。
他只是把话题从“谁作恶”,推回“谁更专业”。
然后顺势问:
“杨金龙先生。”
“如果赵超明天失控,杀死北仓平民。”
“你如何负责?”
“如果未央成为二代链路核心,污染预备役。”
“你如何负责?”
“如果孟知遥恢复意识后,把冷库所有精神残响重新激活。”
“你又如何负责?”
冷库门口,人群再次沉默。
这些问题太现实。
也太重。
支持杨金龙救人,不等于愿意承担所有后果。
许怀仁看着现场。
他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
恐惧不需要被制造。
只需要被提醒。
杨金龙没有急着回答。
他看向沈晚晴。
“医生。”
“你先答。”
所有人一怔。
许怀仁也有些意外。
沈晚晴站出来。
她没有看许怀仁。
先看救援队,再看那些被救出来的人。
“赵超失控风险真实存在。”
“未央二代链路适配风险真实存在。”
“孟知遥母体残响风险真实存在。”
“十三号冷库救援对象后续治疗风险,也真实存在。”
她每说一句,现场就安静一分。
她没有粉饰。
也没有替杨金龙把话说得好听。
“所以北仓会建立分级监护。”
“赵超由宋归尘、林照雪、医疗组和战斗组共同监控。”
“未央由医疗、信息、战斗三方共同监护,保留二次复核。”
“孟知遥暂不脱离脑舱,先转入独立隔离维生区。”
“十三号冷库救援对象按意识、感染、精神链风险分区。”
“所有数据每日公开。”
许怀仁问:
“如果仍然出事?”
沈晚晴说:
“出事处理。”
“谁的责任谁承担。”
“但不能因为可能出事,就把人继续关成材料。”
这句话让冷库门口很多人抬起头。
许怀仁看着她。
“沈医生,你很理想化。”
沈晚晴说:
“不。”
“理想化的人会说一定没事。”
“我说的是会出事。”
许怀仁沉默。
杨金龙笑了一下。
“漂亮。”
沈晚晴看了他一眼。
“闭嘴。”
现场不少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紧绷的气氛松了一点。
杨金龙又看向顾眠。
“你答第二个。”
顾眠走出来。
许怀仁看着她。
“顾小姐负责战斗复核?”
顾眠说:“嗯。”
“如果高危对象失控,你会怎么做?”
顾眠回答得很快。
“先控。”
“控不住?”
“斩。”
许怀仁问:
“包括赵超、未央、孟知遥?”
顾眠说:“包括。”
现场再次安静。
这句话冷。
但也真实。
顾眠继续道:
“区别是,主研究室把人提前判成材料。”
“我只斩正在害人的。”
许怀仁看着她。
“如果你判断错了?”
顾眠说:
“所以有复核。”
“紧急情况下没有复核时间呢?”
顾眠抬眼。
“那我背。”
没有漂亮话。
没有绕。
只有三个字。
我背。
北区直播留言区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写:
【至少她说她背。】
唐梨看着留言,心里忽然有点酸。
她知道这句话对顾眠来说有多重。
因为顾眠不是嘴上说说。
她真会背。
杨金龙看向唐梨。
“第三个。”
唐梨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她比沈晚晴和顾眠都年轻。
站到镜头前时,手指还有些发紧。
但她声音很清楚。
“我负责信息复核。”
“北仓所有监护数据、救援基金账目、隔离措施、复核记录都会公开。”
“但我也先说清楚。”
“公开不等于把每个受害者都拿出来给人围观。”
“我们会公开规则、结果、风险和责任。”
“不会公开他们的痛苦细节来换同情。”
姜南枝看了她一眼,轻轻点头。
许怀仁说:
“数据可以造假。”
唐梨立刻回:
“所以审查团可以留三名非研究派观察员。”
“观察地点由北仓指定。”
“设备由双方共同校验。”
“人员不得接触赵超、未央、孟知遥及隔离对象。”
她顿了一下。
“想接触,先申请。”
“申请不过。”
“接电话。”
韩烈在后面低声道:
“这句一听就是哥教的。”
杨金龙说:
“她自学成才。”
许怀仁看着三人。
他发现陆衡的判断对了。
也错了。
陆衡说,北仓最快的裂缝在杨金龙裁断权。
可现在,这条裂缝没有撕开。
它反而变成了梁。
沈晚晴负责救。
顾眠负责杀。
唐梨负责公开。
杨金龙负责最后那句最不讲理的“接电话”。
这不是成熟政权。
甚至粗糙。
但它已经能运转。
许怀仁轻叹一声。
“你们准备得比我想象中充分。”
杨金龙说:
“该你答了。”
许怀仁问:
“答什么?”
杨金龙抬手。
唐梨投出三份资料。
第一份,十三号冷库授权链。
第二份,林照雪遇袭灰衣人身份。
第三份,痛觉精神链二代样本研究记录。
杨金龙看着许怀仁。
“你是代理质询人。”
“那你替陆衡答。”
“主研究室做这些事。”
“谁背?”
许怀仁看着三份资料。
他一直温和的表情,终于变得疲惫。
过了很久,他说:
“我不能替陆衡认罪。”
杨金龙点头。
“那就让他自己来。”
许怀仁说:
“他不会来。”
杨金龙笑了。
“那我去。”
许怀仁看着他。
“你一去,战争就开始了。”
杨金龙说:
“错了。”
他看向冷库里的活人,看向北仓方向,又看向屏幕上的主研究室标志。
“从他们给林照雪打针那一刻。”
“战争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