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是扫黑除恶最先开始的省份,也是力度最大、最彻底的省份。
可王开放心里清楚,这种事不能一劳永逸。
只要时间长了,利益的土壤还在,黑恶势力就会像割过的韭菜一样,一茬一茬地往外冒。
尤其京州现在正处在“一城双轴”大建设的紧要关头,几百个大大小小的工地同时开工,各路资金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各种人马也闻风而动。
官商勾结、强揽工程、垄断建材、强迫交易,这些事最容易在建设高峰期滋生。
所以王开放专门给赵东来下了指示:
京州市公安局要在全市范围内开展常态化扫黑除恶行动,不是一阵风刮完就完了。
而是要建立长效机制,月月有行动,季季有战果,把京州的营商环境彻底打扫干净。
赵东来领命而去,扫黑除恶的风声一紧,京州地面上那些靠黑吃黑、靠拳头说话的团伙确实收敛了不少。
企业和商人的合法权益有了保障,营商环境改善了不少。
可王开放很快发现,黑恶势力被压下去了,但办事的效率却没跟上来。
企业想办个手续,还是要在各个部门之间来回跑;老百姓想办个社保,还是被窗口推来推去。
硬环境好了,软环境还是跟不上。这个问题不解决,营商环境就好不了。
于是王开放决定亲自下去走一走。
没有通知任何人,带着秘书小陈,采取“四不两直”的方式——不发通知、不打招呼、不听汇报、不用陪同接待,直奔基层、直插现场。
要去的是光明区人社局,那是群众办事最集中的地方之一,也是反映问题最多的地方。
到了光明区人社局,王开放没有从正门进,而是从侧门绕进去,让秘书小陈去取了一个号,两个人像普通老百姓一样坐在大厅的塑料椅子上排队。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抱着孩子来的年轻妈妈,有拄着拐杖的老人,还有夹着文件袋的上班族。
电子显示屏上的号码一格一格地跳,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有的动作麻利,有的慢慢吞吞。
王开放坐在角落里,压低帽檐,没有人注意到他。
排了将近二十分钟,前面还有三个人。
这个时候,王开放听见了旁边一个窗口传来的争执声。
一个中年男人正趴在窗口前,手里攥着一叠材料,脸涨得通红,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股子憋了很久的火气:
“同志,我这都前后来了三四趟了。”
“每次都说我材料不充分,你倒是告诉我,哪些材料不充分?”
“按照你们的要求,工商局的章我盖了,税务局的章我也盖了,我就是想补交一个社保,怎么会有这么多问题呢?”
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头也没抬,眼睛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
连看都没看那个中年男人一眼,语气冰冷而公式化:
“你还有事吗,没事就请离开,不要在这里影响办公秩序,不然我叫保安了。”
中年男人一听这话,火气腾地一下上来了。
手在微微发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一把抓起窗口台上的材料,“啪”地往地上一摔,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嘴里嘟囔了一句:“行,我不办了,我认了。”
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委屈和无奈。
王开放全程看在眼里。
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旁边几个排队的人都在小声议论,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显然对这种场景并不陌生。
王开放又看了看那个窗口里的年轻人,对方已经若无其事地叫了下一个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王开放没有再排队,站起身来,快步跟了出去。
在人社局门口的台阶上,他拦住了那个中年男人。
“同志,你好。”王开放的声音平和而诚恳,“能跟我说说你的事吗?”
中年男人正站在台阶上大口喘气,看见有人追出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打量了王开放几眼。
见他穿着普通,气质却不像一般来办事的人,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算了,说了也没用,我跑了好几趟了,没人管。”
王开放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翻开递到他面前:
“我是京州市委书记、市长王开放,你有什么问题,可以跟我说,我听得进去。”
中年男人看着工作证上的照片和名字,整个人愣住了。
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然后他的眼眶突然红了,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地说:
“王书记,真是您,我刚才说话冲,您别往心里去。”
“我……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呀。”
王开放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而坚定:
“没事,来来回回跑了这么多趟解决不了问题,换谁心里都有怨气,你跟我说说,具体是怎么回事。”
中年男人深吸了一口气,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他姓李,原本在一家私企上班,三个月前跳槽到了另一家公司。
新公司开始给他交社保之后,他发现原公司最后一个月的社保没有缴清,中间断了一个月。
他想补交,可跑了好几趟人社局,每次都被窗口以“材料不齐全”打回来。
工商局的章、税务局的章,他全都盖了。
可每次去问需要什么具体材料,窗口的人都不给明确答复,只是让他“回去再看看”。
他在这几个部门之间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每次都缺一样,每次都补不上。
今天他实在忍不住了,才在窗口发了火!
王开放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他问李师傅:
“你在这个窗口排队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过一个公示牌,上面写着办理补交社保需要哪些材料?”
李师傅摇了摇头:“没有,我问过窗口,他们就说让我自己去看办事指南,可那本指南上的内容跟窗口说的又不一样。”
王开放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数了。
群众办事难,表面上看是窗口工作人员态度问题。
根子上是流程设计不合理,信息不透明,各部门之间数据不共享,让群众在中间来回跑。
握住李师傅的手,语气郑重:“李师傅,你反映的问题,我记下了。”
“这确实是我们工作做得不好,让你跑了冤枉路,我会尽快安排整改,你的事情,今天就能办。”
李师傅的眼圈又红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谢谢,又觉得那两个字太轻了。
最后只说了一句:“王书记,我相信您,就凭您能坐下来听我这个普通老百姓说几句话,我就相信您能解决问题。”
王开放让秘书小陈留下来,陪李师傅重新回到人社局,把补交社保的手续当场办完。
自己没有进去,而是坐上车回了市委。路上,掏出笔记本,写下了三行字:
一、人社局窗口服务态度问题,限期整顿;
二、群众办事材料清单必须公示,让群众一次看懂;
三、涉及多部门联办的事项,研究数据共享和网上办理,让群众少跑腿。
回到办公室之后,拿起电话,拨通了市人社局局长和市政务服务管理局局长的号码。
王开放没有寒暄,直接说:
“我是王开放,明天上午,你们两个到我办公室来,带上你们所有面向群众办事窗口的业务清单和流程说明,我们要开一个专题会。”
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可那些光鲜亮丽的大楼底下,如果老百姓连办个社保都要跑十几趟,那这座城市的温度,就是凉的。
硬环境再硬,软环境跟不上,营商环境就是空中楼阁。
营商环境,最终是人的环境。
服务的人,和被服务的人,都要有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