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德到岩台上任的第二天,就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比他预想中还要深得多的泥潭。
岩台市的情况,岂止是“复杂”两个字能概括的。
高层领导班子塌方,他早有心理准备。
可到了之后才明白,塌的远不止高层。
市里各部委办局、各区县,甚至街道乡镇,都不同程度地烂掉了。
公安局、国土局、住建局、财政局,几乎每个关键部门都有涉案人员被带走或正在被调查。
那些暂时还没被带走的干部,人人自危,坐在办公室里魂不守舍,见了面不聊工作。
只打听一件事——今天又有谁被纪委叫去谈话了?
周天德上任第一天,让市委办通知召开全市干部大会。
通知发下去,到了开会时间,台下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一半的人。
有的单位只派了个副职来充数,有的干脆一个人都没来。
周天德问市委秘书长,秘书长苦着脸说:
“周书记,不是大家不给您面子,是实在……实在没人有心思开会了,都怕自己一出门就被带走。”
政令不出市委大院。
这句话周天德以前只是听过,如今算是亲身领教了。
自己签发的文件,到了下面如石沉大海。
布置的任务,没有人落实,也没有人汇报。
整个岩台市官场像一台散了架的机器,齿轮还在,但咬合不上,转不起来了。
更让他头疼的是财政,岩台市的财政早就枯竭了前任班子把能卖的地卖了。
能抵押的资产抵押了,能借的债借了。
周天德让财政局长把账本抱来,翻了半天,越翻心越凉。
账上不但没有一分钱结余,还背着几十亿的债务。
当月的工资已经拖欠了半个月,不少基层公务员和教师已经在私下里议论,说再不发钱就要集体上访了。
周天德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面前那摞厚厚的债务报告,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
在京州的时候,虽然也忙也累,可手里有资源,有人手,有王开放给他撑着。
到了岩台,他就是一个光杆司令。
身边连一个能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更别提能替他办事的人了。
他想提拔几个干部,可市委组织部长自己都被叫去谈过话,整个组织部人心惶惶,连正常的考察程序都走不下去。
想调整几个关键岗位,可翻遍了干部名册,发现能用的、干净的人,屈指可数。
周天德知道,自己扛不住,必须找老领导。
当天晚上,拨通了王开放的手机。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王开放沉稳的声音:“天德,到岩台了?情况怎么样?”
周天德苦笑了一声,把岩台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财政枯竭,工资发不出,债务几十亿,干部队伍人心惶惶,政令不通,手里没人。
说得很细,没有掩饰,也没有夸大。
最后他说:
“老领导,我现在是真的体会到什么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岩台这摊子,靠我一个人,撑不起来。”
“您能不能在京州抽调一批干部来支援一下,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让孙连成副市长到岩台来任常务副市长?”
“他熟悉经济工作,也懂项目管理,来了能帮我把财政和项目这两块拎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王开放开口了,语气很平,但话里的分量很重:
“天德,孙连成我不能给你,我打算让林天河同志接任你的京州市委副书记,让孙连成补常务副市长的缺。”
“京州现在也正是用人的时候,‘一城双轴’到了关键节点,他们两个人一个都不能动。”
周天德心里一沉,但没有说话,继续听着。
“不过,”王开放话锋一转:“干部我可以给你,我从京州各区县抽调一批基层干部,政治素质过硬、业务能力强的,支援你们岩台。
“另外,京州军区今年有一批军转干部正在安置,我跟李天虎司令商量过了,可以优先往岩台分配。”
“这些人在部队锻炼多年,纪律性强,觉悟高,虽然对地方工作还需要适应,但至少靠得住,你先用起来,边干边学。”
周天德连声道谢,心里踏实了几分。
王开放又说:“还有一件事,你自己也要做,你以岩台市委的名义,正式向省委和省委组织部打报告,把岩台缺干部的情况说清楚。”
“请求在全省范围内调剂一批干部支援岩台,省委不会坐视不管,你自己提出来,比我去替你说要好。”
“我这边帮你吹吹风,刘省长和高书记那边,我会沟通。”
“另外,”王开放最后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提醒:
“你现在是岩台的一把手,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该放权的放权,该依靠组织的依靠组织。”
“先把班子搭起来,把人心稳住,把最基本的工作秩序恢复起来,财政的事,你回头让林天河跟你具体对接。”
“京州可以借给岩台一笔资金,不要利息,帮你们先把工资发了,把最基本运转维持住。”
周天德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
知道王开放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力了。
郑重地说了句:“老领导,我明白了,我一定把岩台的事情办好。”
挂了电话之后,王开放又拨通了李天虎的号码。
把岩台的情况简要说了说,然后说:
“老李,今年这批军转干部,能不能优先考虑岩台,岩台那边急缺人,天德手里一个信任的人都没有。”
“这些军转干部纪律性强,觉悟高,放到岩台这样的地方,正好发挥他们的长处,福利待遇、级别安排,按政策顶格执行,我来协调。”
李天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痛快地应了:
“行,老王,你都开口了,我还有什么说的,今年的军转干部,我优先给岩台安排一批。”
“不过你也知道,这些人在部队待惯了,到了地方上,不懂的东西多,得有个适应过程,你让周天德有个思想准备。”
王开放应下,又嘱咐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随后他给林天河打了个电话,把借资金给岩台的事交代了一下。
林天河虽然有些心疼那五十亿,但既然是王开放的决定,他没有二话。
周天德那边,按照王开放的建议,当天就以岩台市委的名义,正式向省委和省委组织部递交了一份紧急报告。
详细说明了岩台市干部队伍现状和急缺岗位情况,请求省委在全省范围内统筹调剂一批干部支援岩台。
报告写得很恳切,也很实在,没有遮掩,没有回避。
省委收到报告之后,沙瑞金和刘长生都做了批示。
刘长生批的是:“岩台情况特殊,请组织部尽快协调,特事特办。”
沙瑞金也签了“同意”。
省委组织部很快启动了全省范围内的干部调剂程序。
从省直机关和其他地市抽调了一批政治可靠、业务能力强的干部,集中培训之后,陆续派往岩台。
与此同时,林天河代表京州市政府,与周天德派来的岩台市财政局长进行了对接。
双方经过几轮磋商,最终敲定了协议:
京州市政府借给岩台市政府五十亿元资金,不收取任何利息,本金分十年还清。
作为回馈,岩台市将其境内最大的油气矿田五年的开采权授予京州市政府下属的开发公司。
双方签署了正式合同,一切手续合规合法。
周天德拿到这笔资金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拖欠的工资全部补发。
当月的工资到账那天,岩台市财政局门口排起了长队。
那些拿了钱的基层干部和教师,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踏实的表情。
周天德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楼下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影,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
路还长,可至少,第一步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