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泉山庄原负责人接通电话时,先把租赁情况说清楚。
“山庄三个月前停业,康乐租了空置会议厅,只租两天,合同和转账凭证都在,进场人员也登记过,辖区派出所刚调走原件。”
林安打开通话录音,将手机放到桌面。
“罗秀兰什么时候离开山庄?”
“昨天中午统一退场,几辆车分批走,有人回家,有人继续参加健康体验,后面的车跟山庄没关系。”
“继续体验的人去了哪里?”
“康乐没告诉我们,他们只说换场地,连司机都没进办公室登记。”
“带队的人叫什么?”
电话另一边传来翻纸声,过了两秒才给出答案。
“郭婉,合同上的现场负责人也是她,不过身份证复印件不清楚,号码现在已经关机。”
林安刚记下名字,罗志强的手机响了一声,微信里多出一段视频。
他点了两次才打开,第一下点在了旁边的语音键上,屏幕跟着跳回聊天页面。
“别急,先别转发。”
林安把手机推回去。
视频只有二十七秒,罗秀兰坐在窗边,花外套扣到领口,头发也梳过,桌上摆着水果和矿泉水,三盒康乐产品占了大半画面。
“志强,我在这里挺好的,老师对我也挺照顾,过几天我自己回去。”
罗秀兰说到这里,看向镜头右侧,嘴唇开合了一下,隔了两秒才接着说。
“你工作忙,别到处找,也别让警察跟着折腾。”
画面黑了,罗志强盯着自己的倒影,绷着的肩膀往下落了些。
“人还活着,她以前跟我闹脾气也不接电话,没准真嫌我管得多。”
他刚碰到输入框,钱慧芳伸手盖住屏幕。
“别回文字,打过去,让她接电话。”
语音电话响到自动挂断,对面无人接听,视频通话再拨一次,结果仍旧一样。
一分钟后,聊天框跳出六个字。
【正在上课,晚点联系。】
罗志强的食指悬在屏幕上,来回读了三遍。
“这不是我妈打的。”
林安抬眼看他。
“你凭什么确定?”
“她从来不说晚点联系,每次都是等会儿给你打,她打字也不加标点,找半天还找不到句号,这条消息最后偏偏有句号。”
“习惯可以作为判断方向,不能直接当结论,手机先给技术人员,视频原文件和发送账号一起保全。”
罗志强松开手机,掌心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她要是真安全,为什么不能接我一句话?”
“这也是我们要查的。”
技术人员接过手机后,苏晚把视频投到电脑上,将进度拖回第九秒。
“看她说老师对我很照顾以后,胸口起伏加快,视线一直往右边偏。”
她将画面停在罗秀兰准备继续说话的位置。
“罗秀兰有心悸史,紧张时习惯捏左手,卫生站量血压时出现过三次,这段视频里,她的左手始终藏在桌下。”
赵磊往屏幕前凑了凑,吊带碰到桌角,又赶紧侧开身体。
“桌上也不对,三盒产品的商标全冲着镜头,矿泉水标签摆得端正,果盘后面那半只白盒才是她的降压药。”
他用左手点了点屏幕。
“拍报平安视频,还得先给产品找角度,正规药倒塞在后面,这算报平安,还是拍广告?”
林安从头看完第二遍,记下窗框样式和桌面物品。
“视频只能说明拍摄时人还活着,录制地点在哪里,录完以后她能不能自由行动,都没有答案。”
他拨回郭婉的号码,这次只响两声便接通了。
“林警官,罗阿姨已经主动向家属报过平安,你们应该看到了。”
郭婉说话仍旧客气,每个字都留着余地。
“她不喜欢儿子过度干涉,想安静参加几天课程,老人有自主出行和消费的权利,家属反对,不代表正常服务有问题。”
“让罗秀兰单独接电话。”
“她正在上课,课程中间不能随意离场。”
“课程几点结束?”
“这个要看专家安排。”
“地址发过来,我们上门确认她的健康状况,确认完就走。”
“现场还有其他客户,地址涉及客户隐私,我不能随便透露。”
林安转了半圈签字笔,笔夹轻轻碰上桌面。
“她的常用药快吃完了,本人患有高血压和心率异常,你们拒绝家属联系,也拒绝说明去向,现在只拿一段无法核实拍摄地点的视频证明安全。”
“她签过自愿声明,参加活动期间由康乐统一安排,家属不能强行带人离开。”
“自愿参加活动,不代表自愿失联,更不代表你们可以代替她回答。”
电话那边只剩轻微电流声,郭婉再开口时,先前那股热络已经没了。
“你们可以依法走程序,影响企业正常经营,造成客户退费和名誉损失,我们同样会投诉。”
“可以,投诉时把经营地址写清楚,再留一个能接收法律文书的联系人。”
郭婉直接挂了电话。
赵磊抬起左手比了个拇指,又怕扯到右臂,很快收了回去。
“地址不敢给,投诉流程倒熟,康乐给员工培训时,看来专门讲过怎么应付警察。”
办公室门被推开,王丽萍抱着协查反馈进来,文件边缘还夹着银行回传的监控截图。
“罗秀兰昨天上午在城西银行取了五万元现金,柜台登记用途是医疗服务。”
罗志强撑着桌面站起来,椅腿往后拖出一截。
“五万,她哪来的五万?”
“退休金加一笔定期存款,定期当场提前支取,利息损失也签了确认。”
“她连买台电饭锅都要比三家,怎么可能一次取五万?”
王丽萍翻到下一页。
“取钱本身有本人签名,是否受到诱导,需要结合银行监控和其他证据判断。”
苏晚将康乐产品照片推到记录旁边。
“正规医疗机构不会要求高风险老人带五万元现金参加封闭课程,更不会让她停掉原有药物。”
“还有一件事。”
王丽萍抽出社区智慧养老平台的修改记录,放在林安面前。
“罗秀兰失联前一天,紧急联系人从罗志强改成陈海,号码归属地在外省。”
罗志强抓过记录看了一遍,纸角被他的指甲顶出一道折痕。
“她不会改,那个平台是我帮她注册的,验证码发到哪里,她都得先打电话问我。”
赵磊当场拨出陈海的号码,免提里只传出关机提示。
“姓名可以乱填,号码也可能是临时卡,得查实际使用人。”
王丽萍又放下三份记录。
“参加过康乐活动的老人里,还有三人把紧急联系人改成陈海,修改时间全在领取免费体检报告以后,登录设备信息正在调。”
周德胜拧紧保温杯盖,站到桌边。
“四名老人用同一个紧急联系人,又有大额取现和集体失联,这件事不能再按普通消费纠纷处置。”
他将四份材料分开摆好。
“修改记录逐份固定,核陈海的实际使用人,家属情况分别确认,别把四个人的口述混在一起。”
“银行监控传回来了吗?”
林安刚问完,王丽萍已经打开平板。
“刚到,柜台和大厅各一段,时间校准过。”
画面中,罗秀兰坐在柜台前,绿色布包横放在腿上,柜员开口询问取款用途,她才说了几个字,旁边的米色风衣女人便俯身替她回答。
郭婉拿出一张宣传页,指着医疗服务四个字,让柜员照着登记。
五万元现金装进牛皮纸袋后,罗秀兰伸手去接,郭婉先拿到了手里。
“停一下,这一段单独标记,核柜员询问内容和罗秀兰本人回答,别只看画面。”
视频继续播放,两人走出银行,门外停着那辆贴有绿色广告的白色大巴。
车门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
赵磊把画面放大,男人低着头,右手拎着罗秀兰的药袋,左手来回盘着两枚棕色核桃。
会议室里只剩平板扬声器传出的杂音。
林安按下暂停,视线停在男人转身露出的侧脸上。
赵磊先认了出来。
“陈德发。”
林安没有接这个名字,只把截图编号写进记录。
“申请调取银行门外完整监控,核车辆去向,通知辖区单位查陈德发昨天的行动轨迹。”
他将画面再次放大,核桃边缘被监控压出一圈噪点,那张侧脸仍旧清楚。
“这次不靠头像找人。”
“他自己进画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