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切开一道口子,消防员先送进气体检测仪,确认读数正常,才用液压钳撑开变形的门框。
里间还有三名老人。
敲门的老头靠在墙边,右手搭在腿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另外两人蜷在折叠床旁,叫了几遍才有反应。
“十二人,先按意识状态分级,别扶着走,全用担架。”
苏晚跪在最先抬出的老人身边,指腹探过颈动脉,又接上便携监护仪,屏幕上的数字跳得杂乱。
“心率四十七,血压测不到,赶紧送医。”
罗志强追到担架旁,逐张脸看过去,嘴唇干得起皮。
“没有我妈,这里面也没有,她到底被带去哪了?”
“先别堵通道,十二个人需要抢救,身份也得逐一核实。”
林安接过消防员递来的现场记录,视线扫过名单,罗秀兰三个字依旧没有出现。
里间摆着七张空折叠床,被褥卷到墙边,地上散着康乐的药盒,包装与罗秀兰家里发现的一模一样。
“登记表在哪?”
“墙上有胶痕,桌边还有撕碎的纸角,完整表格被人带走了。”
林安蹲到门边,没有碰那几片纸。
“拍原始位置,药盒逐个编号,瓶身和杯口都留着,谁进过里间也要登记。”
天刚亮,现场勘查还没结束,林安已经带着赵磊回到翠屏社区,按照群聊里筛出的十七人逐户核实。
第一户,许大爷先把门开了条缝。
“又问康乐啊,我可没被骗,礼品照领,东西一分没买,罗秀兰那是贪心,我比她清醒。”
茶几上摆着十枚鸡蛋,塑料托盘没拆,连外面的红绳都留着。
赵磊吊着右臂,左手翻开走访表。
“许叔,您有糖尿病,女儿住新区,银行卡自己保管,下午四点以后通常独自在家,这些他们怎么知道?”
“专家看病,总得先填资料,不问病史怎么看?”
“看病还问您退休金哪天到账?”
许大爷朝茶几下面瞥了一眼。
玻璃板下压着一张康乐健康档案,病史和用药写在前面,独居时间和子女回家频率排在后面,最后一栏印着一行粗体字。
【购买大额健康产品,是否需要征求子女意见。】
许大爷勾的是不需要。
林安拍下表格,核对日期。
“谁教您填的?”
“郭老师,她说老人花自己的退休金,不用事事看孩子脸色,这话也没错吧?”
“钱怎么花,您自己定。”
林安把手机收回口袋,指了指表格后半页。
“可卖东西的人提前问清您什么时候独自在家,手里能动多少钱,孩子会不会拦,这些跟查血糖没关系。”
“她说是一对一服务,了解得细,照顾起来才方便。”
“那她有没有问您胰岛素用量,最近一次糖化血红蛋白是多少?”
许大爷张了张嘴,手伸向鸡蛋托盘,挪到桌角后便没再碰。
第二户住着一对老夫妻,厨房门口堆了两袋米,墙上挂着免费按摩仪,马阿姨怀里还抱着红色礼品袋。
“我们花了三千二,买的是疗程,人家答应没效果可以退。”
赵磊点开郭婉发来的语音。
“阿姨,家人容易受网上负面消息影响,您先体验,暂时别告诉他们,真正的孝顺,是让身体好起来。”
语音放完,赵磊把手机推回去。
“让您瞒着孩子,还提醒您别听警察的,这叫关心?”
马阿姨把手机拿回怀里。
“人家一天问三次血压,我儿子一个月才打两次电话,讲课不要钱,米面不要钱,还车接车送,真要害我们,能费这么多工夫?”
赵磊嘴唇动了动,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林安看了眼墙边的血压记录。
“郭婉今天联系您了吗?”
“没有,她平时早上七点准时问,今天还没发。”
“手机别删,聊天记录保留,陌生人上门别开门,有消息先联系我们。”
走完六户,十七名老人填过的内容基本相同,慢病情况只是开头,退休金发放日期和家庭关系才占了大半页。
有人只领礼品,有人交了预付款,还有两名老人接到免费旅游邀请,临出门时被家里事情耽搁,这才没上大巴。
中午,社区活动室坐满了人。
“我们有退休金,怎么花还得向居委会申请?”
“卫生站开的药才几块钱,真有效能这么便宜?”
“下午还有专家直播,迟到要扣积分,你们把手机还给我。”
钱慧芳把钥匙串拍在桌上。
“罗秀兰失联三天,十二个老人被关进防空洞,你们把住址和银行卡习惯全交出去,还觉得人家只惦记你们身体?”
穿灰毛衣的老人起身反问。
“罗秀兰自己说被关了吗,没准人家正在外面治疗,我们年纪大,不代表没脑子。”
“那十二个人怎么解释?”
“可能是临时休息,门坏了,也可能是别的原因,警察不能还没查清就吓唬人吧?”
附和声从后排挤了上来,几名老人抱紧礼品袋,谁也不肯先放下。
苏晚把三只康乐礼盒摆上桌,扣紧笔帽。
“普通食品。”
她翻过盒底,让众人看执行标准。
“销售人员却让你们减少降压药,药停了,卫生站可以抢救,耽误掉的身体补不回来。”
马阿姨抬起下巴。
“郭老师请的是三甲专家,你是社区医生,没见过新技术,也不能说别人全错。”
“医院名称,科室,执业信息,拿出来。”
苏晚等了片刻,马阿姨没能回答。
林安抽出一张健康档案,举到众人面前。
“养生方法以后再谈,我只问一件事,免费体检为什么要填退休金到账日期?”
活动室里的说话声少了一半。
“有人写不会用手机银行,第二天便有老师上门指导,有人写子女反对买保健品,郭婉便教他先别告诉家里。”
林安将档案放回桌上。
“这些服务盯着身体,还是盯着银行卡,你们自己判断。”
灰毛衣老人翻开群聊。
他发过家庭住址,还说儿子常年在外省,郭婉回复要给独居老人增加一对一关怀。
他的拇指停在那条消息上,来回擦了两次屏幕。
活动室后门打开,退休的田老师夹着旧文件袋走进来。
“别吵了,康乐的课我听过,半场讲常识,半场谈效果,一句数据没有。”
马阿姨转过身。
“你上次还跟他们合影。”
“我去看他们怎么玩,他们说当天交两万才能进高级组,我没交,自己坐公交回来的。”
田老师抽出照片,推到桌子中间。
“我问那个专家在哪家医院,哪个科室,他绕了三次,一次没答上来,这也叫三甲专家?”
照片前排坐着二十多名老人,郭婉穿米色风衣站在中间,最右侧,罗秀兰抱着绿色布包,正与一名红马甲工作人员说话。
背景是一片人工湖。
湖边导览牌被横幅挡住大半,只露出青泉两个字和一枚山形标志。
“照片什么时候来的?”
“前天下午发进群里,康乐管这个地方叫青泉山庄,说离市区四十多公里。”
赵磊用左手搜出山庄宣传图,将人工湖和导览牌并排放到一起。
“木牌,山形标志,湖岸护栏,都能对上。”
林安拨通值班室。
“核青泉山庄经营主体,联系属地派出所,调前天下午所有出入记录,照片发送时间和拍摄时间分开查。”
田老师推了推眼镜。
“照片不一定是前天拍的,他们以前也拿旧照片充活动现场。”
“所以查原文件,不按群里发送时间下结论。”
十分钟后,值班室回电。
“林警官,青泉山庄三个月前已经停业,属地派出所刚进院核查,现场没人,监控主机也被拆走了。”
林安握着手机,视线仍停在照片里的罗秀兰身上。
“继续说。”
“湖边找到一板降压药,药袋上写着罗秀兰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