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三十五分,翠屏集市照常开市。
摊主们的吆喝声比平时少了大半,但卷帘门一扇没关。几家商户默默把监控探头的角度往下压了压,全对准了门外的过道。
九点四十三分,丁满来了。
他胸前挂着直播支架,身后跟着魏三和四个生面孔的年轻男人。有人扛着两箱空饮料瓶,有人手里攥着写有“公平经营”的纸板。
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飙到了三千。
“家人们,今天我们代表商户要个公道!”丁满对着镜头,眼眶憋得发红,“凭什么普通人正常消费要被警察赶?凭什么我兄弟刘小勇跟辅警拌两句嘴,就被直接抓走?我们不闹事,就要个说法!”
弹幕瞬间刷屏,全在声讨城南所。
魏三跟在后头,目光越过人群,死死盯住南口的烧烤区。
林安正靠在警务室门前的栏杆上,手里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白煮蛋。
那张用来“碰瓷”的折叠桌还在老位置,桌上的调料盒和空塑料筐摆得整整齐齐。唯一的区别是,桌边拉起了一道黄色的警戒线。
丁满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小刘的烧烤摊前,把一张五十块钱拍在桌上。
“六份烤串,打包。我们正常消费,小林警官不会又让人退到黄线外吧?”
小刘连眼皮都没抬,手里的蒲扇继续扇着炭火。
“我有权拒绝向多次扰乱经营的人提供服务。请你们离开摊位操作区。”
丁满猛地转向镜头,刚要拔高音量卖惨,身后一个拿纸板的年轻男人已经按原计划行动。
他肩膀一斜,直挺挺地往林安的方向撞过去。
魏三见状,压低声音急催了一句:“先掀南边那张桌子!别碰空的,空桌拍着没效果!”
他忘了,丁满胸前的收音麦克风,离他不到半米。
这句话顺着电流,清清楚楚地砸进了三千多人的直播间。
原本沸腾的弹幕,诡异地停滞了一秒。
紧接着,满屏的问号瞬间炸开。
丁满脸色骤变,猛地回头狠剜了魏三一眼。
晚了。
那个拿纸板的男人已经顺势往地上一倒,纸板举过头顶,正好挡住自己的脸,扯着嗓子干嚎:“警察打人了!警察推人了!”
林安没动。
他甚至连剥鸡蛋的手都没停,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那人扬起的灰尘。
“第一次警告。”林安语气平淡,将剥好的鸡蛋壳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所有人退出经营区域。”
丁满硬着头皮把镜头对准地上撒泼的男人:“大家都看到了!我们只是来问情况,警察上来就动手!翠屏巷还有没有王法了?!”
话音刚落,北侧奶茶店二楼,有人把一段俯拍的高清视频直接甩进了同城广场。
画面里拍得清清楚楚——男人自己跨过标线,林安连根指头都没碰他,他自己像个漏气的皮球一样坐了下去。
直播间里,风向瞬间逆转。
“楼上有全景!他自己倒的!”
“刚才魏三说先掀桌,主播当大家聋了?”
“这碰瓷技术,碰碰车看了都得喊师傅。”
丁满看着满屏的嘲讽,冷汗“唰”地顺着鬓角滚了下来。
他下意识想去捂镜头,南口那个负责掀桌的同伴却没看手机,还以为计划照常。那人一把攥住折叠桌边缘,咆哮着往上一掀!
“哗啦——”
调料盒和空盘子碎了一地。
早有准备的小刘往后退开,提前挪走的气罐隔着防撞栏,连点火星都没擦着。
两名巡逻民警瞬间从侧面切入现场。
“停止损坏财物!双手抱头!”
掀桌的男人懵了,松手想跑,北口通道已经被执勤人员死死封住。魏三见势不妙,伸手推开挡路的摊主,拔腿就往外冲。
“都拍到了!”
人群里,一个卖菜的大姐举着手机,声音发着抖,手却举得极稳。“他先推的人!警察警告两遍了!”
像是一滴水砸进了滚油锅。
前两天连个名字都不敢留的商户们,此刻纷纷从摊位后站了出来。十几部手机齐刷刷地举起,镜头全对准了被围在中间的丁满和魏三。
几十个人站在同一条街上,三害再想逐个堵门,也堵不过来。
丁满彻底慌了。
他手忙脚乱地去按直播结束键,转身就朝警务室的反方向挤。
刚跑出两步,一件反光背心挡住了去路。
林安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
“丁满,现场人员涉嫌共同损坏财物、寻衅滋事。”林安掀起眼皮,目光冷得像刀,“你正在组织人员冲撞处置区域。配合调查。”
“你凭什么说是我组织的?!”丁满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他们干什么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个搞直播的!你敢碰我,网上几千人都看着!”
林安下巴微抬,指了指他胸前已经黑屏的手机。
“聊天记录、现场指令和完整视频,会一起审查。你直播关了,不影响我的执法记录仪。”
魏三还想从侧面突围,两名民警直接迎上去。一个反关节控制,一个下压肩膀,魏三连句狠话都没喊出来,就被死死按在空桌上,手铐“咔哒”落锁。
丁满急眼了,伸手去抓林安的衣领:“你们设套搞我!”
林安没躲。
他反手扣住丁满的手腕,借力往下一压。丁满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柏油路面上。
“今天谁拍了视频,回头自己想清楚!”丁满被押上警车前,还在死命扭头冲着商户们叫嚣。
这句话,被现场至少七部手机完整录下。
老刘攥着蒸包子的铁夹子,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
“我拍了!”老刘把手机举得老高,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从你们进市场开始,一秒没剪!你要找麻烦,先来找我!”
卖炒粉的老板娘也把围裙一摔:“我的监控也开着!去年收钱那次,我下午就去补笔录!”
“算我一个!”
“还有我!”
声音不算整齐,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在丁满脸上。他脸上最后那点强撑的嚣张,彻底碎成了渣。
中午,分局宣传口直接甩出完整时间线。
魏三的语音指令、同伴的主动碰瓷、丁满的煽动威胁,全被高清无码的原始画面覆盖。最初几个带节奏的账号,十分钟内注销得干干净净。
城南所,电子数据提取室。
丁满的手机被连上数据线。虽然他提前删除了大部分群聊记录,但在技术手段面前,本地缓存无所遁形。
一条十五秒的语音,停在删除列表的最下方。
发送时间,昨晚十一点二十七分。
林安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电流声过后,是一个低沉、带着盘核桃“咔咔”声的男音。
“发叔说,别牵出来。明天集市闹得越大越好,给春梅腾出时间。”
林安拔下耳机,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周德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厚厚的案卷:“现场控制住了,十一份旧警情全部重启。这回,他们三个谁也跑不了。”
“他们本来就是弃子。”
林安转过身,目光落在墙上的翠屏巷地图上,红笔精准地戳在五金店的位置。
“集市暴乱只是个幌子,用来拖住我们的警力。”林安扔下笔,抓起桌上的车钥匙,“陈德发要保的不是这几条狗,是蔡春梅手里的洗钱账本。”
他大步往外走,背影透着凌厉的杀气。
“通知赵磊,查蔡春梅今天的行车轨迹。这笔‘过桥资金’,她今天一定会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