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秒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德胜的手指压着桌沿,两台执法记录仪并排放在面前,保温杯里的茶早凉了,办公室里谁也没碰。
林安没急着解释,抽出存储卡插进电脑,拖动进度条后,把画面停在二十点零三分。
“完整记录从这里开始,魏三拿饮料箱撞摊主,刘小勇往摊位里挤,丁满把手机贴到现场人员脸上,二十点零八分,刘小勇拿起酒瓶。”
画面继续播放,魏三抱着饮料箱堵住通道,后腰撞向小刘,小刘伸手挡住箱子,魏三顺势摔倒,转脸便朝直播镜头喊摊主打人。
“网上那段视频,到这里就剪了。”
林安把时间轴向后拖了十秒,刘小勇已经举起啤酒瓶,赵磊从侧面冲进画面,玻璃撞上桌沿,血很快洇透反光背心。
“这才是后面发生的事,刘小勇持破碎酒瓶继续攻击,我和同事控制手腕和肩膀,夺下瓶口,丁满全程举着手机往处置区域里冲。”
视频里,林安扣住刘小勇的手腕,把人抵向空桌,丁满还站在后面喊警察打人,魏三已经抱着饮料箱往人群里退。
周德胜将视频拖回去,又看了一遍。
“网上那段,从哪儿截的?”
“丁满的直播回放,发布账号没有标明原始来源,目前只能确定有人截取直播内容,重新剪辑后发布。”
林安调出两段视频的时间码,指尖落在缺失位置。
“要说明情况,不能拿一段长视频去反驳另一段短视频,执法记录仪原件,现场群众视频,卫生站伤情材料,都得一块固定。”
钟明翻着分局转来的舆情截图,屏幕上还在不断刷新评论。
“已经转发几千次了,评论都在说我们只敢查房东,碰到地痞就往后退,分局要我们上午前交说明,完整视频最好同步给宣传口。”
“材料可以交宣传口,个人账号别下场争,谁先带着情绪回应,谁就容易让人抓住话头。”
林安将时间码写在纸上,又补了一句。
“原始记录,上传时间,剪辑账号和现场材料一起交,宣传口怎么发布,由他们按流程处理。”
周德胜看了他几秒,按在桌沿上的手慢慢松开。
这小子挨了半夜的骂,既没抢着给自己喊冤,也没想着拿完整视频直接冲上网,只顾着先把材料钉牢。
“视频能处理舆情,也能证明刘小勇砸酒瓶,魏三先撞人,丁满妨碍处置,可收看摊费这件事怎么办?”
周德胜用红笔点了点询问记录。
“昨晚小刘提过,旁边商户也有人听见,真要落到材料上,一个肯留下名字的人都没有。”
“先固定昨晚的现场记录,收钱的事换个方向查。”
林安合上电脑,办公室的门正好被推开。
赵磊右手还吊在胸前,脸色比昨晚差了不少,进门便将车钥匙往桌上一放。
“我知道谁能补上那句话。”
林安抬头看他。
赵磊咬了咬后槽牙,吊带勒得肩膀发疼,站了片刻才开口。
“老刘,昨晚他一直躲在奶茶摊后面,嘴上说没看见,手机却没离手,他爱拍热闹,锅里溅点油星都恨不得录下来。”
周德胜先看他的胳膊。
“伤没好就别逞能,让林安自己去,老刘的早餐摊又不会长腿跑了。”
“他不会跑,他是怕。”
赵磊将车钥匙往回拨了拨,没再提开车。
“我跟他认识十几年,他每天凌晨出摊,第二天还得在原地做生意,三害知道他拍过东西,半夜往摊位泼桶脏水,他找谁守一整夜?”
林安拿起外套。
“一起去。”
周德胜敲了两下桌面。
“我刚说完什么,赵磊今天不能出警。”
“做证人联系,不参与现场控制,步行过去,半小时内回来。”
林安把工作安排递到他手边。
“老刘愿意提供材料,按自愿提交和询问程序处理,他要是不愿意,我们不逼。”
周德胜的话到了嘴边,目光又落回赵磊的吊带,只能把材料推给林安。
“伤口再崩开,回来自己写情况说明,别跟我拿兄弟情义糊弄过去。”
“周所放心,我现在走路都不抬胳膊,保证不给所里增加医疗支出。”
“少贫,还有,先跟老刘说清楚,必须保留原始文件,别拿剪过的视频来凑数。”
早餐摊已经收了,老刘没有回家,正坐在半落的卷帘门后整理剩下的面粉,看见赵磊进门,他先瞅了瞅那条吊着的胳膊。
“你们来得也太快了,昨晚刚挨了刀口,今天就跑来找证人?”
“玻璃划的,不是刀。”
赵磊拉开椅子坐下,胳膊刚碰到桌边,疼得吸了口气。
“老刘,先别急着说没看见,我们只问你拍到的东西,愿不愿意交给警方固定,你自己定。”
老刘将面粉袋往旁边挪,手指捻着袋口,细白的面粉沾进指甲缝里。
“我手机里就一点画面,拍得也不全,那会儿正蒸包子,手上都是油,手机往旁边一放,能不能用,我可说不好。”
林安没接他这句推托,只把询问登记表放到桌上。
“先看原文件,能否采用,由后续审查决定,你可以要求对个人信息做必要保护,现在不用当场指认,网上通报也不会出现你的名字。”
老刘抬头看了他一眼,捻袋口的手总算停下。
“林警官,我不是不想给,是给了以后,你们把人带回去问一晚上,第二天他们出来了,我还得在这里卖包子。”
“这个顾虑写进询问记录,材料接触范围按规定控制,后续需要采取什么措施,看案件证据和风险评估。”
这话不算热乎,也没有拍着胸口保证谁能护他一辈子,老刘反倒听进去了。
警察办完案要走,摊主还得守着炉子过日子,空口说一句放心,顶不了卷帘门外的一桶脏水。
“行,先看吧,我昨晚没删。”
老刘掏出手机,解锁后翻出视频,手指在播放键上停了两秒,还是递给了林安。
视频只有两分多钟,镜头从蒸笼边缘斜着拍出去,画面歪了不少,现场说话声却收得清楚。
“这里,丁满他们刚到,摊位还没乱。”
老刘指着屏幕。
“丁满本来还在笑,说自己就是来买东西,后来手机亮了一下,他看完消息,脸就收了。”
视频里,丁满低头扫过信息,笑容停了半拍。
“把事闹大,新警察就老实了。”
这句话离镜头不远,每个字都进了录音。
丁满扣住手机,朝魏三抬了抬下巴。
“别只站着,东西挪过去,今晚让他明白,这摊位谁说了算。”
魏三转身拖来饮料箱,刘小勇拎着啤酒往摊位前靠,三个人站的位置也跟执法记录中的画面对上了。
赵磊盯着屏幕里的自己,胸口那股闷气又顶了上来。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谈赔偿。”
林安暂停视频,把丁满手机亮起的那一帧放大。
屏幕上的文字只露出半截,头像倒拍得清楚,一枚棕色核桃占了大半画面,旁边还露着另一枚核桃的边缘。
赵磊盯了几秒,搭在膝盖上的手渐渐攥紧。
“发叔。”
老刘没听明白。
“什么发叔?”
“陈德发,他店里那两枚核桃从不离手,收钱和谈房子都盘着,手机头像也一直用这个,翠屏巷叫发叔的人只有他。”
“头像只能提供调查方向,证明不了发消息的账号归陈德发,更证明不了消息由他本人发送。”
林安重新保存原视频,注明提取时间和设备信息。
“先核账号,通信记录和丁满三人的联系情况,这件事别往外说,也别让他们知道我们正在查哪一段。”
赵磊松开手,视线仍留在那枚核桃上。
丁满拿着直播镜头冲在最前面,自以为能把警察逼进坑里,真正发话的人却连脸都没露。
“老刘,丁满看过消息以后,除了叫魏三搬东西,还接过谁的电话?”
“他没接,是魏三接了一个。”
老刘把视频往回拖,指着夜市后方。
“魏三走到那边说了几句,回来才搬饮料箱,那会儿丁满还说,胖子欠的账,今晚得自己挣回来。”
林安抬起头。
“魏三欠谁的钱?”
“这个我真不知道,他以前常去巷子里的老年活动室,输了就找人借,后来挨家摊位收管理费,我还以为他自己想弄钱。”
赵磊挪了下发疼的肩膀,动作做到一半便停了。
“老年活动室后面有个地下棋牌室,老板叫胡大海,魏三以前在那里输得最凶。”
林安在笔记本上写下胡大海三个字,合上本子。
“先查魏三的债,从最缺钱的那个人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