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七点五十，烧烤摊周围已经空了一圈。
小刘照常出摊，桌子却只摆了平时一半，隔壁商户早早收起遮阳伞，谁也不愿再被卷进警情。
林安按照昨日记录复查，同行值班民警守在南侧，赵磊负责北口，执法记录仪全部校准时间，煤气罐也提前挪进防撞栏。
白天，他们调过丁满三人的关联警情。
五年内共十一起，涉及酒后争执，催账冲突和损坏物品，每次出面的名字都不同，报案人大多第二天改口，单独拆开来看，没有一件能够证明三人长期共同滋事。
赵磊看完记录，憋了一下午。
“他们昨晚敢说明天还来，肯定准备了招，真要冲你来，你别一直退，该控制就控制，现场还有我和同事。”
林安把备用记录仪夹到他背心上。
“别猜他们准备什么，只处理眼前行为，你守住摊主和灶台，离酒瓶远点，真有冲突，先把人拉开。”
赵磊摸了摸还在发疼的肩膀，上次追张强撞墙，苏晚勒令他去拍片，片子刚出来，骨头没事，今晚又得守着这三个人。
抱怨已经到了嘴边，目光碰上小刘绷紧的脸，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八点零三分，丁满准时出现。
夸张图案的外套套在身上，直播支架挂在胸前，刘小勇提着一袋啤酒，魏三抱着一箱饮料，三个人笑得像是专程来给摊主捧场。
在线人数已经超过两千。
丁满先把镜头转向林安。
“昨天有人说我欺负摊主，今天我专门买箱饮料赔礼，小林警官也在，正好替大家作证，我们安安稳稳消费，看他还准备查什么。”
魏三把饮料往桌边一放，箱子故意占住半条通道。
小刘没收。
“昨天的钱已经赔清，今天我不招待你们，东西拿走，别堵着客人。”
刘小勇拉开塑料凳坐下，啤酒瓶一字排到桌上。
“开门做生意还挑客人？我们扫码消费，又没欠你的钱，警察就在旁边，你敢赶人，正好让他们评评理。”
几名刚走近的食客认出三人，脚下一拐，去了别的摊位。
丁满目送几人走远，舌尖顶了顶腮帮，摊主越急，越容易先伸手，林安只要帮忙赶人，他们就能冲着镜头喊选择性执法，视频剪到那里便够用了。
他朝魏三递了个眼色。
魏三抱起饮料箱，装着给桌子让路，后腰却撞向小刘，托盘从小刘手里一歪，十几串烤肉全落在地上。
“你干什么？”
小刘伸手推住饮料箱。
魏三顺势退了两步，屁股撞翻塑料凳，张嘴便喊：“警察看见了，是他先动手，我好心来买东西，摊主当着警察打人，你们到底管不管？”
丁满把镜头贴了过去，画面里只拍到小刘伸出的手，魏三先撞人的动作让饮料箱挡住了大半。
林安抬手隔开双方。
“魏三退到黄线外，小刘留在摊位内，刚才的碰撞已经记录，谁再接触对方，依法处理。”
丁满横着挤进两人中间，胸口主动往林安手边贴。
“小林警官，你推我一下试试，昨天你只会记账，今天摊主都动手了，你还站着看，直播间的人都问了，你到底敢管谁？”
林安收回手，往后让了半步，将隔离锥挡在两人中间。
“丁满，第一次警告，保持安全距离，你正在妨碍现场处置，继续靠近，将依法带离。”
丁满又往前迈了半步。
“别光警告，动真格的，我站在这里没打人，也没砸东西，你凭什么带我走？”
“第二次警告。”
林安打开随身警报设备，警报声传遍摊位。
“退到隔离区域，你的直播不会改变现场处置标准，也不能代替完整记录。”
评论区开始刷警察怂了，丁满瞟过屏幕，话也跟着更冲，回头便给刘小勇递了个眼色，让他再把动静闹大一点。
半瓶酒下肚，刘小勇呼吸发粗，周围那些镜头又全对着他。
他抓起酒瓶，瓶底往桌沿重重一砸，瓶口没碎，桌上的竹签和餐盘却跳了起来。
值班民警往前一步。
“放下酒瓶，退后。”
刘小勇没理，指着小刘骂了两句，抡起瓶子便往摊位里面砸。
小刘身后就是烤架，连退路都没有。
赵磊从侧面冲上去，抬起左臂挡住酒瓶，瓶身撞在手臂和桌沿之间，当场裂开，碎口贴着他小臂外侧划了过去。
反光背心下随即洇出一片暗色。
赵磊呼吸卡了一下，身体仍挡在摊主前面。
“刘小勇，放手！”
看见瓶子碎了，刘小勇脸上的酒气散了不少，刚想扔掉剩下的瓶颈，手腕已经让林安扣住。
林安没和他硬顶，顺着手臂方向将人抵向空桌，同行民警从另一侧控制肩膀，两人合力夺下碎瓶口。
丁满举着手机往前冲，镜头恨不得贴到几人脸上。
“警察打人了，都看清楚，他们三个人按一个！”
林安没抬头。
“丁满退后，现场有破碎器具，你继续冲撞，按妨碍处置控制。”
魏三见势不对，抱起饮料箱便想往人群里退，北口赶来的支援人员封住通道，让他放下箱子，留在现场配合调查。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刘小勇被控制在安全区域，丁满和魏三分别带开，碎酒瓶原地固定，围观群众拍摄的视频逐一登记来源。
做完现场交接，林安才转身看向赵磊。
“手抬起来，别弯。”
“就开了条口子，回所里贴个纱布就行，三个人都在这里，先把询问做了，我现在走，丁满回头又得说我装伤。”
赵磊按着伤处，说到后半句时，脸色已经发白。
“伤情由医生判断，你说了不算。”
林安让支援民警负责带人，自己陪赵磊去了卫生站。
苏晚刚结束门诊，看见两人进门，笔帽啪地扣紧。
“昨天肩膀撞墙，今天小臂划伤，你们城南所准备按天来报到？”
赵磊咧嘴笑了一下。
“苏医生，伤口看着长，其实不深，处理快点，我还得回去做笔录。”
苏晚剪开黏在伤口旁的衣袖，冲掉玻璃碎屑，抬眼看他。
“肌腱暂时没发现异常，需要缝合三针，今晚不能继续执勤，后续出现麻木或者活动受限，直接去上级医院，你拿逞强当程序，工伤材料不会替你圆。”
赵磊闭上嘴，没敢再贫。
苏晚换了副手套，又看向林安的手背。
“伸手。”
“我没受伤。”
“上面有玻璃粉末。”
湿纱布擦过指缝，苏晚把他的手翻过去，又检查一遍。
“现场有碎瓶，你徒手控腕，手套呢？再偏一点，先缝的就是你，你们两个处理别人时一套一套，轮到自己只会省步骤。”
林安低头看着擦干净的手。
“下次戴。”
“你最好记住。”
苏晚低头给赵磊缝合，针落得稳，赵磊疼得额头冒汗，看看林安，又看看苏晚，硬是没敢拿两人开玩笑。
夜里十一点，三人的询问还在进行。
刘小勇承认砸了酒瓶，却坚持说自己喝多后手滑，丁满则反复强调警方针对直播人员，要求调取现场全部执法记录。
同一时间，一段二十七秒的视频开始在本地账号传播。
标题只有一行。
【新警察看着小贩被欺负不敢管】
画面里，小刘被撞掉托盘，魏三摔在地上，丁满贴着林安质问，林安只往后退，嘴里还说着“先登记损失”。
视频到这里直接结束。
后面的酒瓶袭击，赵磊受伤和现场控制，全被剪掉。
没多久，评论便冲到上千条，有人质问城南所只敢查普通房东，也有人把林安前几天的消防检查拼进视频，骂他选择性执法。
周德胜坐在办公室里，看到视频时手上一滑，保温杯磕在桌沿。
分局值班电话紧跟着打了进来，要求城南所次日上班前提交完整情况说明。
周德胜挂断电话，把网络视频拖回开头，又调出执法记录仪的时间码。
两段画面对到同一时间点，中间正好少了十秒。
他按下暂停，抬头盯住林安。
“网上这一段，比你的完整记录少了整整十秒，那十秒里，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