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口贴着人物肩线一路往下,连脚边那团影子都挖得干干净净。
林安把照片侧向灯光,缺口边缘朝外卷着,剪痕没有反复修补,动手的人不赶时间,也认准了该删掉谁。
王丽萍戴上手套,将照片装进透明保护袋。
“这份材料是街道旧仓库移交过来的,二〇一一年做过电子扫描,那时扫描件里已经有缺口,照片至少十三年前就被剪了,更早是谁保管,谁翻过,只能去查纸质移交单。”
“先别猜人,找同一场活动的其他照片,居民手里也好,居委会简报也好,只要时间和背景对得上,都算线索。”
林安在本子上写下照片编号。
赵磊扒着桌沿看了半天,忍不住嘀咕:“都躲了十八年,还专门回来剪照片,这人睡觉都得睁只眼吧?”
“真睡踏实了,昨天不会因为一个手机镜头动手。”
林安扣上笔帽:“走,找王婶,闲聊归你,别一上门就跟审人似的。”
王婶正在楼道口刷腌菜坛子,听说要找老照片,先拍了下大腿,转身钻进屋里翻了半天,从床底拖出一只落灰的铁皮饼干盒。
里面塞着粮票,旧收据,还有几张已经粘连的照片。
赵磊蹲在门口帮她一张张分开,嘴上也没闲着:“王婶,您这家底够开个小展览了,以前楼里谁家办酒,您是不是都留着照片?”
“别人有,王桂兰没有,她从不随礼,也不让人去家里坐,有人结婚请她,她宁可把十块钱塞门缝里,十八年了,我连她一个亲戚都没见过。”
钱慧芳闻讯赶来,从照片堆里抽出一张。
背景正是筒子楼,住户站在横幅两侧,最边缘有个穿花衣服的人,脸被一把旧雨伞挡住,只露出半截下巴。
王婶凑近看了几眼,抬手把照片接了过去。
“就是她,拍照那天压根没下雨,她偏要拿把伞,我让她收起来,她说眼睛见不了亮光,后来装蜂窝煤的板车卡在沟里,她一只手就抬起了车尾,大家还夸她身子骨硬。”
照片上那只手握紧伞柄,虎口结着厚茧,花布袖口往上缩了一截,小臂线条绷得发硬。
赵磊盯着那截小臂,半天没翻下一张照片。
在翠屏巷待了七年,谁家欠租,谁家孩子逃课,他张嘴就能说出来,平时听惯的街坊闲话,到了林安手里,竟一条接一条拼出了个逃犯。
“她买菜也怪,桥底菜摊搬过两次,她跟着换了两次,宁可绕路,也不从巷口摄像头底下过,大家以前都说她抠,专挑便宜菜,现在看,她挑的是路。”
林安申请调取照片原件,登记清楚来源,又让赵磊把王婶的陈述单独整理成走访材料。
回到所里,王丽萍已经把旧档案铺了半张桌子。
“王桂兰的资料前后补录过五次,头一回只有手写暂住登记,后面迁转,补证,老人信息采集,全拿前一份材料当依据,最早那张纸来路最模糊,连原籍核验回函都找不到。”
她将几张表依次排开。
“二〇一二年没采照片,拿的是眼病证明,开证明的小诊所两年前注销了,二〇一七年登记更新,本人没到场,房东陈德发签字担保,后面每次补录,又沿用了这份信息。”
赵磊指着其中一个红印:“那还等什么,直接查陈德发啊,五次里三次都有他,他还能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林安没接话,将年份,材料来源和经办方式一项项抄进本子。
从十八年前陈德发带人登记,到十三年前旧照被剪,再到十二年前的眼病证明和七年前的代签,王桂生每次快要露出破绽,手边总会多出一份刚好够用的材料。
这些目前只能证明档案存在问题,陈德发是房东,替独居租客办手续并不罕见,眼病证明是否虚假,也得找到原始处方和经办人员。
林安把本子转向赵磊。
“看见没有,怀疑写满一页,证据连一行都凑不出来,现在去找周所,说陈德发窝藏逃犯,他能连咱俩一块骂出去。”
“四个箱子都没了,还等?”
赵磊憋了一路的话全赶在这会儿出来:“老李也联系不上,真让他们把东西处理干净,咱们守着程序,箱子能自己回来?”
“程序不能变箱子,能保证找回来的箱子进得了卷宗。”
林安合上本子:“先找修车铺周边监控,老李运了东西,路上总得经过别人门口。”
这条线一直查到晚上。
修车铺斜对面的电器店装过一只摄像头,原本用来盯门口摆放的冰柜,店老板同意调取后,赵磊抱着硬盘回到所里,按时间一点点往前倒。
画面跳到前天晚上九点十四分。
老李推着修好的旧三轮出现在镜头边缘,没有走人行道,只贴着店铺檐下那片暗处往前挪,经过摄像头时还偏过脸,用肩膀挡住胸口。
几秒后,穿花衣服的王桂生从楼洞里出来。
画面没有拍到正脸,声音却录了进去。
“车修好了,明早装箱,你最近别再惹警察,上面的人查得紧,东西送走以后,也别往我铺子来。”
王桂生又问了句什么,收音没接住。
老李转头看向摄像头,把脸往王桂生那边凑了凑,后半段只剩模糊杂音,只能辨出家里人三个字。
赵磊按下暂停,手还搭在鼠标上,半天没挪开。
“他早知道王桂生要跑,还说什么上面的人,这总能带回来问了吧?”
“视频先做原始载体提取,登记持有人和调取时间。”
林安盯着老李躲避镜头的动作:“他可能在帮人,也可能受了胁迫,找到人之前,别替他定性。”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王丽萍拿着一张刚从档案夹层里揭下来的薄纸走进来。
“最早那份暂住登记还有底页,刚才两张纸粘在一起,之前一直没发现,除了陈德发,下面还写着一个居住情况担保人。”
她把底页放到灯下。
十八年前的蓝色圆珠笔已经褪色,签名依旧能认出来。
李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