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着林红的名字,那就是林红的票。”
林淑芬把抽屉推回去,锁扣咔哒一声扣上。
“医院开票,头一栏写病人,第二栏写钱数,从头到尾没有一栏写出钱的人。”
张婶扶着门框,喉头动了动。
她昨夜收鸡蛋的时候,林红拍着胸脯讲,这张票往桌上一拍,老太太就得闭嘴,可眼下坐在这间屋里的老太太,眼皮都没动一下。
周桂香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搁。
“张婶,她昨夜跟你讲了什么,照实说。”
“我就捎了那张账单,票的事我一概不知,真的一概不知。”
张婶把布包往身后挪了挪,二十个鸡蛋早就下了肚,蛋壳还埋在灶膛里,这会儿想起来,个个都烫手。
话音没落,外头先闹起来了。
公告栏那头,枣红色的衬衫被人围在当中,手里举着一张发黄的票据,举得比脑袋还高。
“大伙都来看!这就是我给我妈交的住院费!”
林红嗓门拔得老高。
“她公告上写垫付,写免还,全是往自己脸上贴金!真金白银是我掏的,票就在这儿,白纸黑字!”
人群呼啦一下围拢,马春梅挎着鞋袜摊的围裙挤在最前头。
林红的心口跳得又急又满,这张票在箱底压了两年,昨夜翻出来,越看越是个宝。
票在谁手里,理就在谁嘴里,这个道理她在供销社门口听了半辈子,没有比这更硬的凭据。
人堆外,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分开人群走进来,帆布包斜挎在肩上。
“临江日报,朱晓芸。”
她把工作证亮出来,先冲人群点头,再转向林红。
“这张票,我借看看。”
林红把票往怀里一收。
“你是她请来的吧?我不给。”
“那就在医院见。”
朱晓芸把工作证收进包里,语气平得跟在报天气一样。
“票是医院开的,存根就在医院抽屉里躺着,现在就去,当场核。”
林红捏着票角,本来要往包里塞的手停在了半路。
去,还是不去。
不去,等于当着满市场的人认了虚;去,票面上的名字是她自己的,怕什么,医院总赖不掉一张真票。
“去就去!我还怕医院飞了不成?”
医院收费室里一股来苏水味。
中年收费员吴大姐接过票据,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又从铁皮柜里搬出一摞硬壳登记册。
林红扒着窗台,脖子往前伸。
吴大姐翻开册子,手指顺着一行行数字往下走,停在一页上。
“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十四,住院病人,林红。”
她把册子转过来,指着那一栏。
“票面这个名字,是病人的名字。”
“付款栏只记金额,四十块押金,谁交的,这一栏不记。”
“要看出资人,得翻押金存根。”
她从另一格抽屉里抽出一张存根,翻过背面,推到窗口。
朱晓芸先凑上去,看完,直起身。
“背面有字。”
“代交人,纪秀兰,日化厂。”
吴大姐照着念出来。
“这四十块押金是纪大姐垫的,交钱那天她在我们这儿登记过,签字画押,清清楚楚。”
林红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纪秀兰,妈厂里那个大嗓门。
那年她生小宝,陈国强口袋比脸还干净,押金是妈托人垫的,后来的药费也是妈补上的,这张票在箱底躺了两年,她光记得票上有自己的名字,从没想过名字底下压的是什么。
“存根就不能是换过的?”
她把这句顶了出去。
吴大姐把登记册往窗台上一放,火气上来了。
“我干这行十一年,票根一张不落,经办人签的就是我的名。”
“你不信我,可以不信,纪秀兰如今还在日化厂上班,请她本人来对质。”
林淑芬一直站在人群边上,这会儿才开口。
“不用请,我作保。”
“三本账里,二百零五,笔笔是借款,这笔住院钱,我一个字没记。”
“今天来核,不为跟你算账,只为一件事。”
她转向窗口,又转向围观的人。
“她拿这张票,讲自己给妈交了住院费。票上写着,钱另有人交。”
“这得说清楚。”
林红把票从窗台上抢回来,攥成一团又慌忙展开。
“就算钱是家里出的,当妈的给闺女出住院钱,那是应当的!”
她把票拍回窗台。
“娘给闺女治病,天经地义,这也能贴公告,这也能当街核?”
“应当的钱,你举着它满街喊是自己掏的?”
周桂香在旁边接了一句,嗓门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林红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朱晓芸的笔在本子上走得飞快。
她原以为今天能挖到一条“发财老太逼讨奶粉钱”的大新闻,标题都想好了,医院这一趟走下来,稿子得换个写法。
票面写了谁,钱是谁交的,这是两码事,一个字都搅不得。
“林大姐。”
她合上本子。
“这篇我分两段写。一段写票据本身写了什么,没写什么。一段写出资人是谁,有存根,有签名,有人证。”
“两头都写,一头不多写。”
吴大姐在窗口里头听着,忍不住插嘴。
“要我说啊,票据会说话,但不会替人多说。”
朱晓芸回头冲她笑了笑。
回市场的路上,林红落在最后,越走越慢。
谣言这张牌打完了,满城人这会儿议论的,怕已经换成她拿自己的住院票冒充孝心。
枣红的衬衫领口磨着脖子,磨得人心里发毛,她抬手把领口扯开一指宽,风灌进去,半点不凉快。
张婶没跟去医院,独自蹲在市场门口的墙根下。
鸡蛋钱收了,人情赔进去了,往后这张老脸在北街怎么抬。
她盯着鞋尖看了好一阵,起身把布包里那张林红口述的账单抽出来,攥在手心,朝办公室走去。
公告栏前又围了一圈人。
朱晓芸站在栏下,把医院核对的经过一句一句讲给大伙听,讲到代交人签名那一段,人堆里响成一片。
“自家住院的票,愣讲成给妈交的钱,这张脸往哪儿搁。”
“亏得去了趟医院,纸对纸,一比就比出来了。”
张婶站在人堆外圈,攥着账单的手出了汗。
林淑芬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接过朱晓芸递来的记录纸,逐行看完,折好,压进布包。
朱晓芸背起帆布包。
“林大姐,稿子明早见报,你还有什么要添的?”
“添一句。”
林淑芬抬眼望向公告栏,语气跟核账时一样平。
“一张票只能证明一件事,谁拿它证明十件事,谁就在借纸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