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长在别人身上,我堵不住。”林淑芬抱着账本,眼皮都没抬。
“可纸在我手里。风把话吹上天,纸还在柜子里躺着。”
林红盯着她看了半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枣红色的衬衫拐过巷口,混进早点摊升起的白汽里。
周桂香追出两步,脚下又停了。
她跟林家做了二十多年邻居,头一回觉得这对母女的路彻底岔开了。
一个抱着账本过日子,一个攥着唾沫星子过日子。
唾沫星子这东西她见得多了,供销社柜台前吵价的,谁不是先把嗓门抬到天上?
可最后能落袋的,向来是手里攥着票据的那个人。
“这丫头要坏菜。”周桂香压低嗓门。
“传闲话这一手,她比你有耐心。”
“她有她的嘴,我有我的纸。”林淑芬扣紧布包带子。
“走,回市场,明天的摊位还等着安排。”
第二天一早,旧货市场门口的话比人先到了。
两个挎菜篮子的女人站在电线杆底下,头凑在一起。
“听说了吗?南街林家那个老太太发财了,回头跟亲闺女算账。”
“算什么账?”
“奶粉钱!说她闺女从小到大吃的口粮,一粒一粒全折成钱,整整二十九年,笔笔记在一张单子上!”
“我的老天,当妈的跟亲闺女要奶粉钱?”
“可不,还听说要闺女签什么字据,不签就告到法院去。”
议论顺着市场门口传开,谁进来谁出去,都得从这片议论里走一遭。
摊位上的生意冷了半截,连最会招呼客的田二喜也抬起腰,竖着耳朵听。
张婶拎着布包站在人流边上,包里那张纸被她攥出了褶子。
那是昨夜林红到她家口述的内容,她一笔一笔记完,林红给了她二十个鸡蛋。
张婶本来不愿掺和,可鸡蛋沉,林红那句话更沉。
“婶儿,你腿勤,帮我把这张纸走走门路。”
她心里打着鼓,老太太真要计较起来,自己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转念一想,鸡蛋收都收了,纸递出去,两边都算留了人情。
她提了提布包,朝办公室走去。
林淑芬正在柜台后核对摊位账,周桂香先瞧见了张婶。
“哟,张婶,稀客啊。”
张婶从布包里抽出那张纸,放到柜台上,手却没有松开。
“淑芬,话讲在前头,纸是别人托我捎的,我一个字没添,也没少。”
林淑芬放下笔,把纸摊开。
纸是毛边的,字歪歪扭扭,一看便知是边听边记。
第一行写着:无情母亲账。
往下数,奶粉钱、口粮折价、小学学费、中学住宿费、结婚时的缝纫机、婚后的三笔借款,一路排下来,笔笔有数,加在一起六百四十七块五。
整张纸没有一笔标明年份。
周桂香凑近看了一眼,火气立刻顶到脑门。
“好个挨千刀的!奶粉钱跟婚后借款搅在一处,旁人谁分得清哪笔是哪笔?”
她抓起那张纸就要往外走。
“不行,我挨家挨户讲去。北街这几条巷子谁家什么底细我不清楚?她林红坐月子那阵,红糖是谁送上门的,我周桂香能不知道?”
林淑芬抬手拦住她。
“你一张嘴,跑到一百张嘴跟前讲理,讲到天黑,人家只记得老太太急眼了。”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这张烂纸满城飞?”
“纸对纸。”林淑芬抚平账单,折好后压进抽屉。
“她递一张,我贴一张。”
公告栏就在市场大门口,漆皮剥落的木框平时只贴摊位调整通知。
林淑芬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三条说明。
第一条:未成年子女抚养费用,从未计入债务,此前的字据和调解记录均可查证。
第二条:外孙女幼时看病垫付的钱,早已当面免还,医院收费票据可以作证。
第三条:现有争议仅限婚后三笔借款,共计二百零五元,已在家庭调解现场确认。
末尾另起一行:有疑问者,可到办公室核对记录,随时可查。
消息传得比风快,不到半个时辰,公告栏前便围了一圈人。
田二喜挤在最前头,把纸上的内容念给众人听,念到第二条时,人群里起了动静。
“人家早免了?那还传什么奶粉钱?”
“抚养孩子天经地义,跟讨债是两码事。”
“我看是有人把三笔借款掺进二十九年的嚼谷里,存心搅浑水。”
“谁啊,这么缺德?”
没人接话,几双眼睛却一齐转向人堆外圈。
张婶站在外圈,手里的布包越攥越紧。
她原本想着,纸一递出去,老太太要么跳脚,要么堵着门骂街,这场热闹便算看成了。
可人家没有争吵,也没有把林红屋里的私事摊出来,只摆了三条说明,条条都写着可以查证。
这一下,隔着一张纸,扇得比泼脏水还响。
张婶忽然觉得兜里的二十个鸡蛋沉得发烫。
周桂香背着手站在公告栏边,嘴角压了又压,还是露出笑来。
她在北街口站了半辈子柜台,见过多少买卖毁在一张嘴上,头一回见有人用三条说明把满城的唾沫星子钉在纸上。
不吵,不哭,也不揭闺女的老底,只把能查的东西摆出来。
这个老姐妹,她算是服到底了。
人堆外围,枣红色的衬衫掠过修车摊。
林红本来是来听动静的,远远站在修车摊后头。
她料过老太太跳脚,料过老太太堵着门对骂,唯独没料到她半句争辩也没有。
三条说明贴上墙,倒把林红衬得满纸都是谎话。
她转身要走,脚却没有挪动。
人群里正念到第二行,医院收费票据几个字落进她耳朵。
网兜勒进了她的掌心。
林淑芬写完最后一个字,扣上笔帽,转身回了办公室。
门外的议论一阵接着一阵,她没有再开口。
张婶在人堆外站了半天,脚底仿佛生了根。
走,她不甘心。
不走,那张纸还压在人家抽屉里,六百多块的糊涂账一旦跟这三条对上,谎话便要露底。
她咬了咬牙,挤到办公室门口,隔着门框开口。
“淑芬,我有句话,憋着难受。”
林淑芬抬起头。
“你贴说明可以,可医院那张收费票上明明写着林红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