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给你?”
林淑芬把账本往回收了半寸。
“你倒讲讲,这账怎么还。”
马凤兰拍了下大腿。
“哎哟,红丫头,这话可不敢乱讲!”
“祖宗牌位还在这儿呢!”
她嘴上拦着,屁股底下的板凳却朝林红挪了半尺,又冲供桌抬起下巴。
“大伯,您听听。”
“孩子叫委屈逼急了,什么话都往外倒。”
委屈?
林有贵的手指压着杖头,他等的正是这个由头。
抚养的账只要摆上桌,老太婆便会两头堵死。
认了,家产就得按人头摊;不认,满屋长辈都会记她一个六亲不认。
他垂下眼皮,等着有人再垫上一块砖。
门帘被人挑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走进屋。
她穿着藏青外套,短发别在耳后,胳膊下夹着牛皮纸夹子。
进门后,她先朝牌位点了点头。
“街道妇联,邱桂兰。”
“何主任叫我过来做个见证。”
她把条凳拖到桌角,坐下翻开夹子。
“备案我看过了,今天只议三项,钱款、铺面、赡养。”
“刚才门外那句话,算钱款还是算赡养?”
林红梗起脖子。
“算哪样都是钱!”
“她把我养大,花的钱得从家产里找补!”
“这话我一年能听八十回。”
邱桂兰摘下笔帽,在纸上写好日期。
“我给你掰明白。”
“父母养未成年儿女,这是责任。”
“责任归责任,账归账,责任折不成债。”
“往后你妈老了病了,你端上一碗水,也折不成一间铺的砖。”
“两头都是一个理,谁也别拿责任当本钱。”
林红被堵在原地。
她想辩一句,两片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吐出话来。
满屋长辈都听着,邱桂兰句句占理。
林三姑放下茶碗,接过话头。
“邱同志,话也不能全这么算。”
“红丫头十六岁就起来烧火做饭,挑水、纳鞋底,一直干到出嫁。”
“八年灶台,谁家雇工不发工钱?”
马凤兰立即跟上。
“就是!”
“姑娘家的劳务白使唤八年,天底下没这个理!”
条凳那头的几个老人凑近了低声议论,这一手比刚才那句还钱更硬。
劳务讨薪,天经地义。
门口的李叔坐在小马扎上,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唐文秀手里的钢笔停在纸上,也等着林淑芬开口。
邱桂兰没有急着表态,转身冲林淑芬抬了抬笔。
“林经理,劳务这一笔,你怎么回?”
林淑芬没有翻账本。
“红丫头十六岁起来做饭,这是真的。”
林红愣了片刻,准备好的下半截话全落了空。
她等着娘抵赖,等着娘骂她没良心,好一头哭倒,让满屋长辈评理。
娘却认了。
“挑水、纳鞋底、拆洗被褥,也都是真的。”
“我记着。”
她从布包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将一沓发黄的单据倒在桌上。
“孙会计,给大伙念念。”
孙会计从条凳末端起身,架好老花镜。
“一九七四年起,红丫头的学费,小学一学期三块五,中学五块,前后交了十一个学期。”
“七六年冬天出麻疹,在段上联合诊所住了六天,花销十四块二。”
“七九年进被服厂做临时工,每月工资二十四块,由东家代存。”
“八二年出嫁,代存工资共二百八十八块,一分没动。”
“东家又添了六十块,置办两抬盒被褥和一台蜜蜂牌缝纫机。”
“抬盒的贺师傅还在,单子也在这里。”
他把单据并排铺开,往后退了半步。
林淑芬将那沓单据压在掌心下。
“烧火做饭,我记你的好。”
“可你要折工钱,学费、药钱和陪嫁,是不是也该一起上秤?”
“我不这么算。”
“一家人过日子,锅台上的活换不来票子,病床前花的钱也不用打借条。”
“你的付出我记着,我的付出也记着,谁都不用标价。”
“婚后你们两口子在我这里搭的伙食,我也不要。”
“我只算两样。”
“头一样是婚后借的钱,第二样是你开口要铺面的凭据。”
林红的耳根一阵阵发热。
婚后借钱,八五年腊月三十块,八六年五月五十块,上个月又要了一百二。
哪一回不是张口就来,哪一回打过借条?
她想起去年在市场门口,晓雨蹲下捡起那张踩脏的借条,心头便有些发慌。
她又将这点慌硬压了下去。
“一家人过日子的花销,也要记账?”
她硬撑着嗓门,话到后半截却泄了气。
“跟亲妈都要凭据,寒心不寒心?”
“凭据不立,寒心的只会是出了力的人。”
林淑芬翻开借款账,推到桌子中间。
“八五年腊月借三十,你讲小宝看病。”
“八六年五月借五十,你讲国强跑运输垫油钱。”
“上个月要一百二,你讲要补婚房钱。”
“三笔,共二百整。”
“哪笔你认,我就给你哪笔的数。”
“铺面没有凭据,免谈。”
林有贵坐在供桌侧面,手指在杖头上来回摩挲,胸口渐渐发沉。
抚养债被邱桂兰堵死,劳务债又让这个老太婆亲手拆了。
她两头都不占,谁也没法拿情分压她。
祠屋这一仗,硬拼账已经拼不动了。
他袖口抖了两下,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地皮的事不在祠屋账本上,还得换个地方,另找由头再掀起来。
邱桂兰在纸上写了两行。
她管妇联多年,哭闹、叫骂、下跪都见过,却头一回遇见有人把两边的付出摆上同一杆秤。
谁也不拿恩情压人。
这样的账,她落笔踏实。
邱桂兰抬起头。
“林红,三笔借款,你认不认?”
林红缩了缩肩膀。
“我认。”
“可那是国强讲好要还的!”
“讲好要还,落过字没有?”
林红把脸转向供桌,不再吭声。
陈小宝蹲在条凳边,低头抠着地缝。
马凤兰张了张嘴,又看看牌位和那摞单据,到底没敢接茬。
香炉里的灰又断了一截。
邱桂兰合上笔帽。
“钱款一项,我记为婚后借款二百元整。”
“无借据,债务人认账,另行清偿。”
“铺面一项无凭据,不立案。”
“赡养一项本日不议,改日单谈。”
“有异议的,现在讲。”
屋里没人开口。
林有贵撑着手杖起身,朝满屋众人转了一圈。
“淑芬,账你算得清。”
“可这市场占的地皮,你那账本上没有。”
林淑芬把三本账码进布包,扣紧带子。
“大伯,备案写得明白,今天只议三项。”
“地皮的事另择日子,另请人,另摆凭据。”
她转向林红,又朝满屋长辈扬起下巴。
“养儿女,我认,那是我的本分,不跟你们讨还。”
“儿女养老,是你们的责任,也别拿来换我的产业。”
“两头的恩情都别拿票子换,更别拿票子抵。”
“养育不能当欠条。”
“成年以后伸出的手,才该一笔一笔写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