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淑芬朝供桌上的牌位抬了抬下巴,转身面向林有贵。
“欠不欠,先得弄清一件事。”
“这间铺从哪儿来的。”
林有贵的手还搭在账本封皮上,林淑芬将本子抽回来,转向条凳那头。
“红丫头,你过来。”
“你既然要铺,就当着满屋长辈,把三件事交代清楚。”
“铺面在哪条街,占多大地方,你凭什么认定它归你。”
林红抱着陈小宝起身,枣红罩衫的下摆跟着抖了两下。
她把孩子的腿拢进怀里,侧过脸去看林有贵。
“妈,你这不是成心刁难我吗?”
“亲闺女跟娘要间铺,还用得着报街名?”
“就得报。”
林淑芬从布包里取出市场摊位分布图,展开铺在供桌上。
图上编号一格格排开,已经租出的摊位全用红笔圈着。
“市场里一百二十个摊位,没有一间写着你林红的名字。”
“你想要哪间,先指给我看。”
林红张了张嘴,却没吐出话来。
她低头在图上来回找,祠屋灯光昏暗,纸上的小字挤成一片,根本认不清。
上回她跟陈国强去市场,只在门口的鞋袜摊前站了片刻,里头怎么排布,她压根没留心。
她把陈小宝往怀里颠了颠,扯着嗓门开口。
“哪一间都行,娘你守着那么大一个市场,匀我一间怎么了?”
“我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
“长女怎么了,长女就没份了?”
条凳上的几位老人互相递着脸色,马凤兰扯住林红的胳膊,把头凑到她耳边。
“红啊,你先讲个大概,别叫长辈看笑话。”
“我哪知道什么大概!”
林红甩开她的手,扭头冲向供桌。
“大伯,您给评评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妈?”
“闺女要间铺,还得先签这个验那个!”
林有贵坐在供桌侧面,手杖横压在膝上,这回没有帮腔。
他原想把铺面定成母债,先堵住林淑芬的嘴,谁料她绕开这句话,逼着林红自己交代。
红丫头腹中空空,才过三句便露了底。
这一步走岔了。
他清了清嗓子,手掌在杖头上拍了两下。
“红丫头不懂这些细账。”
“可淑芬,账不能这么算。”
“市场占的地皮,原来是林家的旧场院,你从前领的工资也是家里的钱。”
“家钱置下的产业,儿女自然有份。”
“这话在理。”
马凤兰连连点头,角落里的老人也跟着应和。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林淑芬没有争辩,弯腰从布包底下捧出一摞单据,用夹子分成几沓,整齐码在账本旁。
“孙会计,你给大伙念念。”
孙会计从条凳末端起身,他身材不高,袖口套着蓝布套袖,走到供桌前先架好老花镜。
他抽出第一沓单据。
“一九八七年四月初七,市场首期承接款四百二十元。”
“票据在这儿,收款的街道办事处盖了章。”
他翻到第二沓。
“同期预收摊位押金十七户,合计三百零五元。”
“每一户的姓名、数目和手印,都能在登记簿上对上。”
第三沓纸页略厚,他逐张理齐后才开口。
“五月到七月,修缮支出三笔。”
“买檩条一百一十二元,请瓦匠四十八元,换门窗木料六十五元。”
“收款人都在票上,贺师傅做的活,东头修自行车的范老六也认得。”
他将三沓单据并排摆开,退后半步。
“这间铺面的钱,就是这么一块砖一片瓦垒出来的。”
“票上没有林红的名字,也没有林家祖产这几个字。”
祠屋静了片刻。
林大伯凑到供桌边,就着灯光认过首期款上的章印,又坐回条凳。
林有贵来回摩挲杖头,这老太婆连修缮工钱都留着票,显然从承接那天起便留了后手。
他只能另换一条路。
“好,票据算你的。”
“可买檩条、追回旧账的钱,起初不都来自你的工资?”
“夫妻一体,工资归家里共同积蓄。”
“拿共同积蓄置下的产业,凭什么儿女半点不能沾?”
林红立刻挺直了腰。
“对啊,你挣的钱里有我爸一半!”
“我爸的钱,就有我们兄妹俩的份!”
林淑芬等他们停下,才翻开物资账。
“工资的事先放下。”
“我只问一句,承接市场的四百二十块,是工资凑的,还是另有来路?”
孙会计翻开物资账第一页,手指顺着账目往下移。
“东家交代过,得一笔一笔念。”
“八七年二月,卖樟木立柜一只,得款一百六十元,买主是河沿街裁缝铺。”
“三月追回陈年旧债两笔,李长顺欠三十元,已经还了。”
“粮站赵会计欠二十五元,也还了。”
“三月起预收押金三百零五元,这笔前面念过。”
他把账本转向屋里众人,让上面的字迹全露出来。
“加起来共五百二十元。”
“首期款付了四百二十,余下一百先付修缮,十二块尾款等五月摊租到账才结清。”
“头三个月,没有动过一分工资。”
林有贵撑着手杖往前探身。
“押金是生意钱,可卖柜子得来的一百六呢?”
“樟木柜不也是家里的东西?”
“家里的东西,就有红丫头一份!”
“柜子是我拿在厂里攒了三年的加班费打的。”
林淑芬双手按住账本。
“你爸走那年,你十四岁,还惦记着把柜子抬去你三姑家,替你表哥抵赌债。”
“我抱着铺盖,在柜子边守了三夜。”
“这三夜记不进账,我却一夜没忘。”
林三姑端茶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把碗悄悄放回条凳。
林红脸上发烫。
那三夜她也记得,娘睡在柜子旁的板凳上,天不亮便起来糊火柴盒。
“那押金呢!”
她扬起嗓门,脖颈绷得发紧。
“押金是市场收的,市场就该归大家!”
“押金是十七户商户掏出的真金白银。”
林淑芬抬手点了点登记簿。
“沈玉兰押了八十,马春梅押了三十,冯巧云押了十五。”
“每一户都是冲着我林淑芬来的。”
“市场要是赔了,这些钱由我一人还。”
“你林红那时在哪儿,站在门口喊市场归你吗?”
她合上账本,朝女儿转过身。
“现在你来指。”
“这五百二十块里,卖柜的、追债的、押金的,究竟哪一笔是你掏的?”
“你只要指出一笔,铺面今天就能谈。”
林红低下头,手指反复抠着陈小宝的扣子,从第一颗挪到第二颗。
屋里再无人开口,香炉里的灰断开一截,落在炉沿。
她指不出来。
收押金时她正怀着小宝,追债的票据比小宝年纪还大,那只樟木柜她惦记了十年,也没能抬走。
可要她当着满屋长辈认输,回到陈家便再也抬不起头。
她一把将陈小宝放到地上,孩子脚下趔趄,她连手都没伸。
“好,我不指!”
她梗着脖子,红着双眼,一步步逼到供桌前。
“我是没出钱!”
“可你养我十几年,吃的穿的哪样不要钱?”
“你养大我花的钱,本来就该从家产里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