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淑芬在账房门口站定,先闻到风里那股焦糊味。
东排墙上的插座已经熔塌一角,黑灰糊住了墙皮。
“拉闸!”
她朝院里扬起嗓门。
“东排总闸,先拉到底!”
黄志成正在东头换灯泡,钳子往兜里一别,几步蹿到配电箱前。
闸刀咔哒落下,东排六个用电摊位齐齐熄了灯。
卖收音机的崔玲从摊后钻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试机线。
“咋回事?”
“我正给顾客验机器呢!”
“插座烧了。”
林淑芬抬手指向墙根。
“都别凑近,谁也不许合闸。”
商户们陆续围上来,有人嘟囔腊月正是走货的时候,这一断电,一天就白干了。
“少卖一天货能补,烧掉一排摊,谁也补不起。”
林淑芬拨开往前挤的人。
“黄师傅,拆线。”
黄志成搬来凳子踩上去,拧开插座盖板后,手停在了半空。
他在机械厂干了八年电工,架过线也修过电机,各种接头都经手过,却没见过谁敢在这里私接皮线。
胶布足足缠了三层,接头处的铜丝已经烧成炭黑,焦味直往鼻子里灌。
主线用的是三股铜芯,负荷绰绰有余,毛病全出在这根私接线上。
他顺着线往下捋,线头一直钻进吴老三的摊位底下。
“东家,主线没毛病,坯子是好线。”
黄志成跳下凳子,扬起手里那截黑线。
“毛病在这根私接线上。”
“线从吴老三摊底下走,上头挂着一台电炉、两台旧电视,三个家伙一块吃电,不烧才怪。”
孙会计抱来登记册,翻到东排那页,指尖落在格子上。
“东排六号插座,登记的是钱立新的维修摊。”
“申请批了,人还没搬进来。”
钱立新从西头小跑过来,棉工作服的扣子都没系齐。
“东家,谁用我的号接线了?”
他蹲下检查那截黑线,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摊位跑了三趟街道才批下来,图的就是市场这块牌子,如今火没烧起来,黑锅倒先扣到了他头上。
“我这摊子一天没进过场,工具箱还锁在厂里宿舍。”
“我接线向来缠八圈再压尾,这根线出自谁的手,黄师傅辨得出来。”
黄志成凑近看了看接头。
“这是老路数,胶布缠得比我还密。”
“去叫吴老三。”
孙会计转身往东头去了。
吴老三过来时拖着脚步,围裙上沾满焊锡渣,眼珠先溜到那截黑线上。
线头埋在他摊底下,借电这事赖不掉,认下来赔得轻些。
可那只电炉绝不能沾手,真查出火患,摊子都可能保不住。
“东家。”
他搓着手,腰先弯了下去。
“我认,夜里借电试机子,是我不对。”
“有个老主顾急着听匣子,天黑又没电,他肯加两毛,我就借了。”
“借了几个晚上?”
“四五天,每天半个钟头。”
“我想着后半夜线路凉,出不了事。”
林淑芬看着他。
“线上还挂着电炉,也是你点的?”
“电炉?”
吴老三连连摇头。
“我没电炉!”
“我修匣子只用烙铁,谁家用电炉!”
黄志成打开吴老三的柜门,从最里头拎出一只铁皮电炉。
炉盘烧得发乌,插头上的胶皮还软着。
他把电炉搁在吴老三脚边。
“柜子天天锁着,这炉子从哪儿来的?”
吴老三看着那只炉子,喉结上下滚了几回,半晌没接上话。
柜门天天上锁,钥匙拴在裤腰上,有没有别人进去过,他心里最清楚。
“东家,这炉子跟我没关系!”
“先封起来,归谁往后再查。”
林淑芬接过纸袋,把熔塌的插座壳和那截私接线逐样装进去。
“孙会计,写上年月日,入档。”
“炉子单独封,谁也别碰。”
她转向吴老三,语速慢了下来。
“私接借电,停你三日用电,摊里的活儿这三天用手干。”
“罚款免了,这条记进市场大事簿,往后谁再私接,处罚就不止停三天。”
吴老三动了动嘴,还想讨饶,见林淑芬没有松口,只得把话咽回去。
林淑芬翻开管理费账本。
“东排六户,今天停电误的工,管理费按天退,一户一份,明早送到摊上。”
崔玲捏紧手里的试机线。
“停半天电,也给退?”
“章程里写了,管理费管水电和巡场。”
“电没供够数,钱就退够数。”
崔玲接过孙会计递来的条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她在这条街摆了一年摊,头一回碰上停电肯退钱的东家。
马春梅站在后头,手指轻轻敲着衣襟,心里那杆秤又往林淑芬这边沉了几分。
罚有罚的章程,退有退的规矩,谁也挑不出刺来。
黄志成摘掉烧坏的支线,又把其余线路送上电,西头的灯亮了,东排仍旧黑着。
他回头朝林淑芬扬起嗓门。
“东家,消防金上午刚提,我明早就把全市场的线挨段捋一遍。”
“今天幸亏钱留了,真等火起来再查就晚了。”
“查,一段一段查,查出毛病就换线,钱从消防金里走。”
林淑芬把档案袋收进柜子,又回头望向东排。
人散得差不多了,钱立新还蹲在那截黑线旁边。
他用手比了比线头断口,又扭头检查吴老三半开的柜门,眉头越锁越紧。
线接在他名下的插座上,炉子藏在吴老三上锁的柜里,借电的人是吴老三,摊位没入场的却是他钱立新。
这一手把两头都撂得干净,谁沾上都讲不清。
钱立新起身拍掉裤腿上的土,走到林淑芬跟前。
“东家,我那摊位这两天想先搬进去住着。”
“灯下黑,我得看住它。”
黄志成蹲在电炉前,用钳子拨开炉丝,又翻过来检查接线柱。
炉丝刚换不久,线头断口齐整,剪线的人手上有功夫。
他抬头招了招手,把跟前几个人拢近。
“私接线是吴老三用的,可这只电炉,是有人故意塞进他柜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