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谁再瞒一行字，就得先算信誉值多少。
林淑芬把章程本压进抽屉，锁头咔哒一响。
入冬头场雪化尽那天，账房门口贴出告示：市场开业整半年，腊月初八核账，六十三户户主到场，一个不落。
核账这天，屋里挤得下不去脚，窗户蒙着水汽。
马春梅把自家马扎往前挪了挪，占住条凳一头，怀里还揣着给儿子买棉鞋的单子。
沈玉兰来得最晚，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没往里挤。
孙会计把三本账摞上桌，清了清嗓子。
“半年流水，当着大伙的面念。”
“摊位租金，四百二十一块，仓储费一百六十三块，管理费加杂项一百零八块，进项合计六百九十二块。”
底下有人咂舌。
六十几户摊子，半年进项六百九十二，摊到每户头上十来块，并不稀罕。
可这市场半年前还是一地烂账，谁进来都想啐一口的地方。
“出项。”
孙会计翻过一页。
“修东门，四十七块，追那批盆的电话电报跑腿钱二十九块，公交改道挪摊位，砖和苇席三十六块，卫生费工商费五十八块，万老板那票退货，贴的运费换的盆三十六块。”
“出项合计，三百零六块。”
他把算盘往桌上一放。
“净余，三百八十六块整。”
屋里静了片刻，跟着嗡地开了锅。
马春梅头一个站起来，手里捏着那张棉鞋单子。
“东家，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男人下岗仨月，家里孩子等着买棉鞋，这三百八十六是大家伙一块一块交管理费养出来的，下季度管理费能不能给降降？”
她心里的小算盘拨得飞快。
一块钱管理费，在她家就是两顿棒子面粥。
孙会计手里那本账，她恨不得伸头把每个数字掰开看，盼着还能再抠出几块钱。
后排几个商户跟着喊降，门框边传来一声冷笑。
沈玉兰抬起下巴。
“降什么管理费，钱摊到每户手里，塞牙缝都不够。”
“要我说，拿这笔钱把西头旧棚子扒了，扩出半排仓库。”
“入冬布匹棉花都怕潮，仓库一紧，外头货主抬着价来租，这钱不赚白不赚。”
马春梅扭过头。
“沈老板，你公共采购权刚停俩月，就急着替市场花大钱了？”
“我停的是采购权，没停说话权。”
沈玉兰把胳膊放下，手掌在账本封皮上拍了拍。
“这两个月我进一件货登一回记，孙会计一笔没挑出过错。”
“仓库空着，钱躺着，图什么？”
马春梅梗着脖子还要接话，后排卖搪瓷盆的老周先喊了一嗓子。
“要我说，三百八十六，六十三户，一户摊六块，现在就分了，多痛快！”
这话说到了好些人心坎上，附和声在屋里连成一片。
林淑芬抬手敲了敲桌沿。
“一个一个来。”
马春梅重新坐下，手里的单子被她折出一道白痕。
“春梅，你的难处我记下了，孩子棉鞋的钱，账上批给你借支，腊月还。”
“可管理费降不得，降一块，巡夜的灯就暗一块，明年谁再闹一场假票，咱们连追的力气都没有。”
马春梅张了张嘴，最后把单子塞回怀里。
“分钱，更不行。”
林淑芬翻开自己的本子。
“六块揣回家，花完就没了，钱留在账上，能下崽。”
“这三百八十六，我主张这么分。”
“先提六十块，立售后准备金，单独一本账，往后谁买了东西出了毛病，市场先赔，回头再找源头。”
“再提八十，立消防维修金。”
“这一百，入冬黑得早，全市场的线路请黄师傅挨段查一遍，摊位换大灯泡，东头再添两盏。”
“剩一百四十六，留作周转，谁也不许动。”
底下议论声又起，有人嫌换灯泡糟蹋钱，也有人嘀咕准备金由东家攥着，往后难免说不清归谁。
孙会计把算盘珠子拨得脆响。
“我补一句，售后准备金、消防维修金，都立专账，取一笔记一笔，年底张榜。”
“章程第三款白纸黑字，钱进专账就上了锁。”
老周从后排探出身子。
“东家自己能取吗？”
“我一样取不走。”
林淑芬把专账推到桌子中央。
“取钱得商户代表会签字，三个人按手印。”
干了一辈子账，孙会计拨算盘的手停了下来。
个体户他见得多了，赚了钱头一件事是往自家柜里搂，先给还没出的祸事留钱的，林淑芬还是头一个。
这样的人把利润切给公账，连自己的手都捆上了。
跟着这样的东家，往后的账能做得硬气。
马春梅盯着桌上那本专账，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心里的秤慢慢平了。
她见过太多当家人把公款攥成自家腰包，林淑芬却给自己上了锁。
这样的规矩，管理费交得踏实。
何正明在后排坐了半晌，起身走到桌前，掏出小本。
“账我核了，票据基本对得上。”
“六十三户的租金存根，我抽了九户，笔笔能对。”
他扶了扶眼镜，把小本翻到空白页。
“我提两件事，进货登记眼下还是空档，采购专岗没定下来之前，登记这一环不能断。”
“再一个，消防通道，旺季人一多，通道堆了货就是大患，年前必须清出来。”
“登记这两天就补上。”
林淑芬在本上记下两笔。
“通道，后天组织人清一遍。”
何正明合上小本，多看了林淑芬片刻。
他管了十来年市场，见过的个体户赚了钱，不是下馆子就是置新衣。
先给还没出的祸事留钱的，这是头一个。
往后求到所里的事，能办的他愿意办。
会散了，众人往外走。
沈玉兰在门口站住，回过头。
“东家，账算得是齐整。”
“就一条我不服，消防金留八十，照明的钱倒给一百，这笔账我不会算。”
林淑芬把专账本锁进柜子，钥匙揣回怀里。
“灯坏了，好歹看得见。”
“火起来，谁也看不见。”
沈玉兰站在门口没接话，转身走了。
她走到院里，又回头望了望那间亮着灯的账房，心里的不服散去大半，剩下的那部分，她自己也理不清。
夜里落账，孙会计把两本新专账的封皮写好，墨迹吹干，端端正正放进铁皮柜。
林淑芬等柜门关严，刚转身要走。
钱刚留进消防账，东排插座就烧黑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