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会计这话一出口,账房门口立刻嗡声四起。
“王有才?砖厂卸砖那个王有才?他连铁钉几钱一斤都答不上来,卖旧铁器?”
“我说他今儿一早在街口转悠啥,原来是在等抽签!”
林淑芬没有接人群的话,抬了抬下巴。
“人呢?叫来,字、钱、货,一样一样当众对。”
孙会计刚抬腿,人堆外头先挤进来一个人。
张婶手里攥着头巾,布面被捏出一把褶子,她挤到桌边,嗓子发紧。
“林经理,我有句话,得赶在人前头讲。”
孙会计抬手碰了碰纸箱,转身抽出三号那一叠材料,表格放在最上面,底下压着押金条和订货单。
他把三张纸并排铺开,指头沿着纸边逐项点过去。
“申请表,申请人王有才,品类旧铁器。”
“押金条,二十块,交款人张婶。”
“订货单,童装两捆,交款人还是张婶。”
“三张纸,一个笔道,收笔都往上挑,全是同一只手写的。”
张婶腿上一软,手掌撑住桌沿。
她先前那点盘算全变成了压在肩头的债,半个月前林红堵在她家院门口,嘴上抹着蜜,讲婶子你帮我一把,借个名头,摊子批下来每月给你两块,白捡的钱。
她男人在床上躺了大半年,药罐子熬干了家底,两块钱能扯三尺布,也能割二斤槽头肉。
她想着不偷不抢,借个名头能有多大的事。
今儿三张纸摆到一起,她才尝出其中的滋味,人家拿她的名头挡事,真出了岔子,头一个被拖出来顶账的就是她。
“表是林红写好的,叫我送来的,王有才那头也是她去求的。”
张婶把头巾攥得更紧,索性豁了出去。
“讲好一人每月两块,押金是她给的,童装堆在我家炕上,我连包袱皮都没打开看过!”
“我。”
门口有人应声。
高跟鞋踩过地面,林红拨开人群走进账房,停在桌前抬起下巴。
“押金是我的钱,货是我的货,我拿自己的钱做买卖,犯哪条王法?”
“不犯法。”
林淑芬翻开硬壳账本。
“你接着讲,申请上咋写的。”
“咋写的?”
林红冷笑。
“写的是外人!你们墙上贴的规矩,干部亲属沾边就盯,我不借个名头,这张表连箱子都进不去!妈,晓雨能进市场写号挣钱,你儿媳妇能在市场租铺面,轮到我,我拿真金白银都不配!”
马春梅隔着人堆插话。
“王有才知情不?”
“我求他借名头,讲好每月给他两块,他乐不得的!”
人群里一阵哄笑。
一个摊主扯着嗓子。
“敢情一个名头两块钱,比我们守一天摊挣得都轻省!”
白秀琴在旁边咂了咂嘴。
这丫头把实话抖出来了,可实话从她嘴里出来,听着总带着撒泼的味道。
林淑芬抽出那张油印细则,铺到账本上。
“你讲错一句。”
“细则第九条,亲属申请,准。”
“三样必须写明,实际经营人是谁,资金从哪来,押金谁交。”
“写明了,当众核,核过了照批。”
林红脸上红白交替。
“你咋不早讲!”
孙会计抬手指向墙上的纸。
“贴了十天,你天天打门口过,随便拉住一个摊主,都能念给你听。”
林红转过身,朝张婶发作。
“张婶,你个没良心的,两块钱我白给你……”
林淑芬把话截住。
“两块?”
她伸出一根手指,先落在订货单上。
“头一样,欠租。”
“摊批下来,租金欠了,市场找谁?经营人张婶。”
手指移到押金条上。
“第二样,货损。”
“童装两捆,卖出去褪色缩水,买主寻上门,找谁?经营人张婶。”
她的手指最后落到申请表上。
“第三样,退摊。”
“哪天做不下去要撤,手续上签字的是谁?还是张婶。”
“名字借得着,责任借不着。”
“你花两块钱,买人家替你垫背。”
“你出事跑得掉,她跑不掉,摊挂在她名下,你缩在人堆里看热闹,她一个人顶在前头。”
张婶眼圈红了。
这半个月她夜夜睡不踏实,总觉着这事轻飘,轻飘的东西压不住人,今儿总算有人把话挑明了。
马春梅在门口拍了拍大腿。
“我早讲嘛,天上掉馅饼,馅饼底下有夹子!”
林红梗着脖子。
“我就是借个名头,摊子真出事,我兜着!”
林淑芬从账本里抽出一张白纸,摆到三张单据旁边。
“你拿啥兜?”
“凭据在哪?”
“四张纸上没有你的名字,真闹到衙门口,张婶拿不出你给钱的字,你也拿不出她替你担责的凭据,官家断案,先认纸后认人。”
“你连亲闺女都防!”
“我防的是这个做法,跟是谁的闺女无关。”
处置当场落了下来。
“三号,取消资格。”
林淑芬朝孙会计点头。
“押金二十块,没入过账,当面点清,退。”
孙会计从铁盒里数出两张大团结摆在桌上,林红伸手去拿,他先按住钱,翻开流水账记下一行。
“五月十二号,退三号押金二十元,经手孙会计,领款林红。”
他落笔后,才把手指挪开。
门口有人念叨,张婶家男人还躺在炕上,差点糊里糊涂背上一身债。
“借名的这回不罚。”
林淑芬转向张婶。
“你是被借的,手上一笔字没落。”
“丑话讲在前头,下回再替人挂名,两轮一块儿算。”
张婶连连点头,又讨来纸笔。
林淑芬念一句,她写一句,写错两个字便划掉重来。
“未交押金,未出本钱,未进货,未看摊,一切受林红指派,日后该摊任何账目纠纷,与张婶无干。”
写完,她按下手印。
红印泥落在纸上,张婶肩头松下来,退回人堆里,始终没敢回头。
孙会计把三张纸夹进档案盒,胸口那股憋闷才散开。
开业头一天他就讲过,口子不能开,烟票条子能从临江排到省城,当时没人把这话放在心上,如今十九份申请摆在眼前,件件都是现成的教训。
他用眼角扫过东家,林淑芬从头到尾没抬高嗓门,只摆三张纸,翻一本账,事情便一层层落了实。
跟着这样的东家做事,他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踏实。
账房里只剩林红站着没动。
她盯着桌上那两张大团结看了半晌,抬手抓进兜里。
钱是她的,摊没了,名头也臭了,还当着一街的人丢尽了脸。
她心里烧着一团火,掏真金白银的人要借名头,白拿工钱的和外姓儿媳却能堂堂正正,她娘那杆秤,秤砣总搁错地方。
转念一想,她又不怕了。
打分的笔攥在她娘手里,这一轮她凭啥去送死?
要递,就得递一张让她娘做不了手脚的表。
她把外套扣子从下往上扣齐,抬起头。
“妈,取消我认,退押金我也认。”
“认了就好。”
林淑芬合上账本。
“下一轮招商,照细则来,品类、押金、评分、签字,一样不会少你的。”
“你的表,我跟大伙一个标准,一分别多给你,一分别扣你。”
“好。”
林红走到桌边,两手按住桌沿,盯住她娘。
“我实名可以,但你敢不敢让我和赵秀梅用同一张评分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