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淑芬没有接这话,只伸手替外孙女把书包带理正。
“这话,外婆记下了,账也记下了。”
“天不早了,回家去,走路靠边。”
晓雨点点头,转身出了大门。
林红拽着小宝跟出去,高跟鞋声一路砸响,走到街口还扭头撂了句什么,风大,没人听清。
台阶上,马春梅抱着胳膊看完全程,扭头对身边摊主嘀咕:“瞧见没,亲妈堵门,外婆一句废话没有。”
她自家男人下岗仨月,家里锅都快刮出响儿,那点念想压了又压,最后只化成一声叹气。
试站第十天,客流稳了。
账房门口贴出告示,市场开放六个新摊,三天内交申请,写明经营品类和押金数目,逾期不候。
第三天傍晚,孙会计抱着一只纸箱进了账房,箱子沉重,他一路换了三次手。
把箱子放上台面,他先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十九份。
他抽出一份,指头往里一探,抽出来两张烟票。
再抽一份,又是一条大前门提货券。
第三份,卷着一沓粮票。
有三份夹着东西。
另有两份,纸角上添着一行钢笔字:“陈国强已同意。”
孙会计把五份单独抽出来,码在左手边,心里叹气。
开业那阵他就讲过,只要开了口子,烟票条子能从临江排到省城。
这话没人听,如今全应了。
第二天一早,账房小桌摆开,申请摊了一桌面。
“十九份。”
孙会计把纸箱倒扣过来敲了敲。
“先讲丑话,有五份不干净。”
他一份份举起,念名字,念夹带。
“李顺发,夹烟票两张。”
“田德贵,夹大前门提货券一条。”
“孟广林,夹粮票一沓。”
“这两份,纸角写着陈国强已同意。”
围观的人挤在门口,嗡声顿时传开。
“陈国强?他算市场哪一级?”
“他同意有个屁用,摊是市场的!”
马春梅从人堆里挤到桌前,把两只手摊给大家看。
“淑芬,我把话摆桌面上。”
“陈胜利昨儿夜里上我家去了,拎着两条烟,讲让我替他递句话,讲你抬抬手就成。”
“烟我没收,话我也没应。”
“他临走还讲,说我男人不也闲着,先给他办,回头你家的他帮着讲话。”
“我今儿当着大伙讲清楚,第一,我没替他递一个字,第二,我们家那份申请,按规矩来,一分别多给。”
林淑芬点了点头。
“你这么做,对。”
她转向孙会计。
“夹带的东西,逐份登记。”
“谁的名字、夹的什么、数目多少,念一遍,写一遍,东西装信封,封口当面点。”
孙会计动手,烟票、提货券、粮票一样样过手,一样样落笔。
李顺发挤进来,脸涨得通红,接过信封,抓着就走,头都不敢回。
“收了东西的,是不是这辈子别想进这市场了?”
有人在外头喊。
“取消这一轮资格。”
林淑芬嗓门不高,字字清楚。
“下回招摊,按规矩交申请,照收。”
“规矩筛的是这一轮的手脚,不堵人一辈子的路。”
“可要再犯一回,两轮一块儿算。”
门口有人念叨,讲这法子好,讲留了活路,才没人破罐子破摔。
剩下的十四份,开始评分。
“四项。”
林淑芬翻开硬壳账本。
“一,品类。”
“市场缺什么补什么,卖搪瓷盆的现有三家,再来就压分。”
“二,押金,当场能不能交齐。”
“三,重复,跟现有摊子重样的,降一档。”
“四,安全,卖电器的得懂接线,得会断电。”
“一项五分,当众念,谁不服,当场提。”
“提完了,分落纸,签字画押。”
孙会计逐份念。
念到第九份,人群外头挤进来一个穿旧棉袄的汉子,嗓门先传了进来。
“慢着!”
陈胜利一把按住桌上自己的申请,唾沫星子横飞。
“哪来的什么评分?”
“我打听打听,这标准几号定的?昨儿吧,临时编的筐,想装谁装谁!”
孙会计没有接话,起身进了里间,抱出一只铁皮档案盒,翻出一页油印纸,拍在桌上。
“四月九号定的招商细则,四项条件白纸黑字,市场五月一号开门。”
“纸上有林经理的签字,有街道何主任的章,你自己看日期。”
陈胜利凑过去,眼睛在那行日期上扫了三个来回,喉结上下动了动。
“日期是日期,评分是评分!”
“分数还不是你笔底下出的?你俩一个打分一个记分,串通好了糊弄外人!”
林淑芬把账本往他跟前一推。
“打分当众打。”
“你听着,哪一项给的分不对,你现在就提,提得出道理,当场改。”
陈胜利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我这卖旧五金的,凭啥比外头一个卖布的少一分?”
“卖布的两家,市场一家没有,押金当场交齐。”
孙会计指着明细。
“你卖旧五金,市场西北角已有两家,重复,压两分。”
“这分是细则给的,你要不服,找细则去。”
人群里哄笑起来。
陈胜利脸一阵红一阵白,抓起自己的申请纸,团成一团塞进兜里,从人缝里挤了出去,肩膀撞翻了门口一条板凳。
马春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口气松了大半。
她男人递申请那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讲要不要也找人递句话,被她一枕头拍了过去。
今儿她算看明白了,幸亏没递,递了就是陈胜利第二。
十四份评完,落纸签字,同分的四家进抽签。
纸阄写好,扔进一个搪瓷脸盆,孙会计端着盆摇了三圈。
门口的黑板上已经写好六家名字,围观的人伸长脖子,就等抓阄。
孙会计端着盆,手却停在半空。
他又从桌角抽出一份申请,翻过来,翻过去。
三号申请人王有才,卖旧铁器,押金写足,品类也对路,四项分一算,排第二。
可这张纸上的字笔画歪,收笔却有个毛病,那个“才”字最后一笔往上挑。
跟被退回去的两份写着“陈国强已同意”的申请,挑得一模一样。
孙会计抬起头,看向林淑芬,把搪瓷盆轻轻搁回桌上。
“抽签可以,可三号申请人用的是别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