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外的高跟鞋声停了。
林红折回来,一把攥住晓雨的书包带。
“好啊,我把你拉扯这么大,你搁这儿跟外婆告老娘的状!”
晓雨往后缩,带子勒进肩膀。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外婆没追问,是娘自己折回来堵她。
“撒手。”
林淑芬走过去,把外孙女挡在身后。
“孩子的书包,别攥出褶子。”
林红松开手,转身朝她嚷。
“妈,你听听!两块钱的事,也值当她跑到你跟前学舌?”
“我没问。”
林淑芬拉亮账房的灯。
“两块钱花哪儿了,是你家的事,我不打听。”
林红被问得一噎。
她备下一肚子话,孩子嘴碎,家丑不可外扬,这会儿全没了去处。
“我只问晓雨一句。”
林淑芬把脸转向外孙女。
“这一块二,你是想带回家交给你妈,还是自己拿着?你自己讲,讲哪样都行。”
账房外的人还没散尽,马春梅抱着胳膊,白秀琴站在台阶上,邱主任夹着文件夹留在原地。
陈晓雨看看外婆,又看看娘。
娘的指甲缝里有烟油味,昨儿夜里翻遍家里每个兜,连小宝的储蓄罐都抠过。
她想讲实话,又怕回家挨骂,可那晚小宝啃着桃酥,她连渣都没分着。
“我自己拿着。”
她把话咬得很实。
“本子和笔要六毛,剩下的六角,我存着。”
“成。”
林淑芬点头。
“明儿孙会计带你去文化用品店,按公家价买,票据留底。”
“六角也要存?”
林红拔高了嗓门。
“她才十四!”
“你十四挣工分,工分归了谁?”
“那能一样吗!”
林红往前跨了一步。
“未成年人,吃我穿我,她身上一根线头都该归我管!”
马春梅在外头凑近白秀琴。
“这话耳熟,上回讲丫头工钱归她妈保管,天经地义,也是这套词。”
白秀琴点了点头。
“词儿都不带换的。”
邱主任抽出一页纸,压在桌上。
“林红同志,这话得掰扯清楚。”
“父母替孩子管钱财,规矩上认,认的是管字,替孩子保管,替孩子把关,钱得花在孩子身上,学费、书本、鞋袜,这叫管。”
“孩子挣的钱揣进大人兜里,转头买了烟酒牌九,就出了管字的边,那叫挪用。”
“你哪只眼看见我挪了!”
“我没看见。”
邱主任翻了翻桌上的纸。
“我就提一句,街道处理过的家事里,大人常年挪孩子钱,孩子大了,一个比一个跑得远,你自己掂量。”
林红的指甲掐进掌心。
掂量?
她拿什么掂量。
陈国强昨儿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两块压岁钱,一半填了他的烟钱,另一半藏在胭脂盒底下,只等今天买俩馒头撑到月底。
这些人站在亮堂地方讲道理,没人问她夜里怎么过。
她越想越亏,眼圈红了,话头也跟着转了弯。
“妈,小孩子家不懂事,我不跟她计较。”
她往前凑了凑。
“我拿她钱,哪回不是替她攒着?”
“攒着就更好办。”
林淑芬拿过登记簿。
“簿子上添一笔,写明哪天、多少、存哪儿,明明白白,谁也冤枉不着你。”
林红被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
记账?
陈国强那双眼睛,账本搁家里一宿,她都睡不安生。
“你手里几十个摊子,一天进出多少钱?”
她转了话头。
“为着一块二,当着一街的人,你寒碜谁呢?”
“寒碜?”
马春梅又接了话。
“丫头自己挣的自己签的字,比谁寒碜?”
林淑芬抬手朝人群压了压。
“看完了就散,各回各摊。”
“我们家的账,摊不到市场的板面上,谁想听热闹,明儿寄包费涨两分,我头一个寻他。”
人群哄笑着散开。
周桂香走得最晚,临走顺手把晓雨歪掉的书包带正了。
账房里只剩下自家人和邱主任。
林淑芬从抽屉里取出纸笔,没有落座,先把晓雨叫到跟前。
“丫头,外婆问你,想不想弄个钱盒,钥匙你自己拿,藏在外婆这儿,不叫你妈知道?”
晓雨愣了愣,邱主任也抬起头。
“我知道你想。”
林淑芬把纸笔放到一边。
“外婆跟你讲,不弄。”
“钱这东西,藏着掖着,藏一回就得藏第二回,今儿你学会瞒你妈,明儿就学会瞒外婆,后儿就学会瞒账房。”
“要拿,明着拿,要存,明着存,登记簿上写着,孙会计念着,你妈问起来,照实讲。”
“她要不讲理,你回来告诉外婆,外婆替你挡在前头,可外婆不教你躲在暗处,跟亲娘斗法。”
陈晓雨捏着书包带没吭声。
她原本打算讨一个铁盒子,钥匙自己拿着,藏进账房最里头的柜子,话在肚子里揣了一路,外婆先替她讲了出来。
她嗓子发紧,重重点了点头。
“三条规矩,今天就立下。”
林淑芬转向邱主任,翻开登记簿。
“往后未成年人到市场帮工,一条,时限,一天顶多一个钟头。”
“二条,监护知情,家长点了头才能来。”
“三条,工钱本人签收,写进簿子,谁也不许代领。”
“家长不给点头呢?”
周桂香又折了回来。
“不给点头,就别来。”
林淑芬合上笔帽。
“宁可少个人手,不能多一桩糊涂账。”
“好规矩。”
林红冷笑一声。
“合着我当妈的,闺女进这个门,还得先经我点头?”
“对,就得你点头。”
林淑芬抬手按住登记簿。
“你点了头,孩子出了事有你担着,这叫责任跟着权利走,你想管她,先担她。”
邱主任逐条记下,合上本子。
“这三条写得好,我带回街道,添进妇女就业登记那一页,叫别的摊子也照着学。”
林红站在桌边,越听心越凉。
三条规矩条条堵路,闺女的钱一分摸不着,她还落个监护知情的名目,往后想伸手,连个由头都寻不见。
她越过晓雨,朝寄包架看去。
新竹牌一串一串挂着,铜丝在灯底下发亮。
寄包费两毛一回,一天几十号人进出,收的虽是毛票,可那是现金,天天过手。
晓雨能挣钱,小宝为什么不能来收寄包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