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淑芬没有接话,转身回到账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本登记簿。
“要工钱,行,先对账。”
她把簿子摊在小桌上,翻到新牌子发放那页。
“孙会计,晓雨这几天来了几回,每回多长时间,你来讲。”
孙会计从门里出来,扶了扶眼镜,翻开手里的小本。
“换新牌一共五天,丫头来了四回。”
“都是放学以后过来,帮着誊号码、对存根,每回顶多坐一个钟头。”
“礼拜六那天我赶着核票款,让她早点回去写作业,她又多誊了两页才走。”
林红按在桌上的手收了回去,脸上的笑意也挂不住了。
“一个钟头怎么了?一个钟头也是干活!”
“按干活算,成。”
林淑芬摸出铅笔,在纸上列起数来。
“临时帮工,一个钟头三毛,四回,一块二。”
“这钱,是晓雨的。”
林红眼前发黑。
一块二。
她今早抹的那管口红就要一块八,亲妈管着几十个摊位,一天进出的票子摞起来有一指厚,轮到亲外孙女干了四天活,拢共只算出一块二。
她抬手把头发往后捋,嗓门跟着高了起来。
“妈,你打发要饭的呢?”
“晓雨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挣的钱归她妈保管,天经地义!”
大门口有人接了话。
“天经地义?哪条上写的?”
邱主任夹着文件夹走进来,短发别在耳后,今天来市场送妇女就业登记表,人在门口已经站了一会儿。
“林经理,表格放账房,你们家的事赶上了,我多讲两句。”
她把文件夹放到桌上,转向林红。
“孩子多大?”
“十四,十四怎么了?我十四岁就下地挣工分了!”
邱主任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压在手底下。
“我在妇联干了十来年,这样的官司见得多了。”
“未成年人帮工,帮着写写号码可以,夜班不能上,钱柜账房也不能一个人守。”
她转向陈晓雨。
“这几天收摊清点牌子,是不是一直就你一个人对着架子数?”
陈晓雨盯着登记簿上的号码,一行一行往下看。
前年她娘在外婆门口抹泪,讲外婆黑心肝,一街的人都信。
今天这位主任不哄谁,只问谁守夜、谁管钱。
她把书包带往肩上收紧,过了片刻才点头。
邱主任把话转回林淑芬。
“从明儿起,这差事要么让大人接手,要么收摊前让孩子回家。”
“钱物上的责任压在一个十四岁孩子身上,出了岔子,谁担?”
“去年东街有个丫头帮人看了半年柜台,年底钱货对不上,账全算她头上。”
“孩子懂什么?出事的时候,没有一个大人站出来讲这账我担着。”
林红抱起胳膊。
“我们家的事,轮得着外人插嘴?”
“孩子的事,街道就管得着。”
“那照你讲,孩子还不能干活了?”
“能帮,帮轻省的,有大人看着的。”
“守钱柜、对账目,不行。”
林淑芬点了点头。
“邱主任这话在理,我正要说这一条。”
“晓雨的差事到今天为止,登记的活,往后让账房的人轮着来。”
“这四回工钱,照结。”
邱主任在心里点了点头。
她跑过的院落多了,见过多少当妈的把闺女挣的钱捏进自己手心,闺女连句囫囵话都不敢讲。
这个市场立得住,靠的就是这些旁人嫌烦的讲究。
林淑芬开了钱箱,点出一块二,全是毛票,又裁下一张纸条,一笔一笔写下去。
“工钱一块二,付讫,收款人陈晓雨。”
“钱当面点清,字让她自己签。”
陈晓雨抬起头。
“我,我签?”
“你挣的,你签。”
“签了字,这钱记你名下。”
“账房给你单立一笔,写明学习用品账,买本子买笔从这儿支,存下的钱每个月念给你听,你自己在后头画勾。”
林红一把按住纸条。
“记什么账!小孩子家要什么账?”
“她一个小丫头,攥着一块二出门,让人拐了怎么办?现金给我,我替她收着,回头给她扯身新衣裳,再贴补点家用,一家人还分你我?”
她盯着那沓带褶子的毛票,喉咙发干。
她兜里两天没剩下一毛钱,陈国强昨儿夜里翻遍她的衣兜,连胭脂盒的底都抠过。
这一块二拿回去,今晚那顿吵还能压下去。
林淑芬把她的手从纸条上拨开。
“怕人拐,就更该教会她自己攥钱。”
“钱在她兜里,她能学着捂紧,钱进了你兜里,她一辈子也弄不清怎么没的。”
陈晓雨盯着那沓毛票,手在身侧攥了攥,随后松开。
“妈……”
她的声音很低,人没有退。
“外婆说了,记我名下。”
“我下周要交本子费,还想要支钢笔,班里就我一个使蘸水笔的。”
“说好了存的,我就先存着。”
林红的手停在桌面上。
她张了张嘴,当着一圈看热闹的人,抡巴掌的话咽了回去。
她转头去看她妈的脸,想找出一点娘俩亲近的影子,什么也没找着。
“行,好啊。”
她松开纸条,抬手理了理鬓角。
“翅膀硬了,认了外人,忘了亲妈。”
“回头别哭着回来找我。”
林淑芬把毛票推到外孙女跟前,没接这茬。
“钱你自己收,自己拿主意。”
“是买本子,还是接着存,你说了算,外婆不替你保管。”
“一时拿不定,就在账房存三天,三天后再定。”
陈晓雨捏起那张签了名的纸条,把钱一张张理顺,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袋,拉链来回拉了两道才踏实。
“谢谢外婆。”
“不用谢,账清了,谁也不欠谁。”
林红站在原地,脸上的粉遮不住那层青。
看热闹的人散开了,有人小声嘀咕,讲这市场连孩子的工钱都立字据,讲究过了头。
也有人讲,讲究好啊,搁外头谁家闺女的工钱进了当妈的腰包,连个讲理的地方都没有。
林红转身走了,高跟鞋声一路砸出大门外。
天擦黑,摊板一块块上着。
陈晓雨背着书包走到大门口,又停了下来。
前年她在这张桌子边上,瞧着她妈抹着眼泪要钱。
今天她在同一张小桌前,签了头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条子。
夹袋里那一块二压着腰,沉,也热。
她捏着书包带,回头望向账房那盏灯,话在喉咙里滚了两滚。
“外婆,我想存钱,可我妈昨晚已经拿走我两元压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