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出来就多出来，明儿失主寻回来，原样交还，谁也挑不出错。”
周桂香绕着围绳转了半圈，伸手去解绳头的活扣。
“我先开包瞧一眼，兴许里头压着工作证。”
“寻着姓名单位，天一亮就能捎信叫人来领，省得人家干着急。”
绳头还没解开，林淑芬已经伸手按住。
“桂香婶，先搁下。”
“包又跑不了，我拿一眼就走。”
周桂香撇了撇嘴，围裙口袋里的钥匙跟着响了一声。
“真要压着钱，明着在架子上过一宿，谁瞧着不心痒？”
“我不怕，就怕旁人嘴碎。”
“正因为有钱，咱俩才不能私下开。”
林淑芬把活扣重新系紧，又添了个死结。
“今儿咱们开了，钱数就凭咱一张嘴。”
“明儿失主说包里是五十，咱们上哪儿对证去？”
“要开就等王所长到场，再请两个商户当面守着。”
“一件一件记进清单，签字画押。”
“东西在咱手里一天，手脚就得干净一天。”
周桂香把手缩回来，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行，行，行。”
她嘴上应得痛快，心里到底存着疙瘩，开个包也搞得三堂会审，这规矩会不会立得太死？
转念想到淑芬接手市场至今，账上没短过一分钱，倒显得自己多虑了。
她抓了两把瓜子，转身打发人去西三道请王所长。
陈晓雨守在架子外侧，一步没挪。
她想起前年她娘凭一张嘴，把外婆讲成了黑心肝。
今儿外婆守着一只没人认的包，连绳头都不肯先碰。
她低头把竹牌重新数过，十八块，一块不缺，随后挨个记在纸片上。
王所长来得不慢，帽子上的灰还没掸。
白秀琴和马春梅也被请了来，两个商户分站桌子两侧，谁都没闲聊。
王所长把本子翻开。
“都到齐了？”
“开包之前，我把话记在前头。”
“清单我写，你们仨看着，念一件，记一件。”
林淑芬点了头，解开死结，把黑皮包平放在桌上。
锁扣弹开。
头一层装着两只搪瓷缸子，缸底垫着旧报纸。
第二层是一沓用皮筋捆着的票子，王所长抽掉皮筋，当众点数。
“三十二元整。”
“两张十块，两张五块，一张两块，剩下全是毛票。”
“毛票里，钢镚占一块七。”
白秀琴跟着复念一遍，马春梅在清单上按了手印。
再往下翻，是一沓全国粮票和省粮票，还有一张工作证。
工作证底下压着市医院的缴费单，单子边角卷了毛，显然揣了不少日子。
王所长把工作证翻过来。
“于德水，市第二棉纺厂，后勤科。”
白秀琴凑近缴费单辨认上面的字。
“医院这张，交费人写的是个孩子。”
“于小满，内科。”
陈晓雨站在桌角，把粮票上的面额看了一遍。
粮票面额不小，再加上小满这个名字，八成是个当爹的带孩子看病，途中把包落了。
她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这才开口。
“王所长，能不能按工作证上的厂子捎个信？”
“行。”
王所长合起本子。
“明儿一早我回所里打电话，让厂里传达室传话。”
“包先锁进账房柜子，钥匙我拿一把，孙会计拿一把。”
当晚，皮包锁进柜子，围绳依旧留着。
周桂香自告奋勇，一直守到关大门。
第二天上午十点来钟，一个穿旧中山装的男人骑着二八车子进了大门。
车把上挂着网兜，人还没下车，嗓门先传了过来。
“同志，听说这儿捡着一个黑皮包？”
林淑芬从账房出来，把他让到桌前，先倒了一碗水。
“包是有，先别急着认。”
她把清单压在手底下。
“您讲讲，包里都有什么？”
男人抹了把汗，按着次序往外数。
“两只搪瓷缸子，是一对。”
“那是我跟孩子他妈结婚时的。”
“三十二块钱，两张十块的，两张五块的，还有一张两块。”
“零钱全是毛票，钢镚一块七。”
“粮票一沓，全国票八斤，省票十二斤。”
“工作证是俺的，市第二棉纺厂后勤科，于德水。”
数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想起一件。
“还有张医院缴费单，给孩子于小满开的，内科。”
“包的夹层里还塞着半张来的车票，我没舍得扔。”
清单上的每一行都对得上。
王所长抬起下巴。
“夹层里那半张票，从哪儿到哪儿？”
“从张店到临江，昨儿早上的车。”
王所长把清单推了过去。
“一条条念，念完没错，签字按印，包还您。”
于德水捧着清单，照着上面的字逐行往下念。
念到钢镚一块七，他抬起头。
“这数，你们咋点得这么细？”
“细了好。”
林淑芬从柜里取出皮包，放到桌上。
“粗了，往后讲不清。”
于德水开包点过钱，又伸手摸了夹层，半张车票还压在原处。
他把包抱进怀里，从兜里抠出两张一块的，硬往桌上放。
“大妹子，两块钱，买包烟，别推。”
林淑芬把钱推了回去。
“烟钱不能收。”
“寄包是咱市场立的一项服务，往后谁丢了东西，都照这个章程办。”
“今儿收了你两块，明儿就有人敢管失主要五块。”
“这条路不能开。”
王所长在本子上补了一笔，头也没抬。
他在所里干了这些年，捡钱交还的事听过几回，钱过了手还按章立册的却是头一回见。
这市场能立住，怕就立在这些旁人嫌麻烦的细处。
林淑芬转向贺师傅那边，扬声交代。
“老贺，寄包架的竹牌得改。”
“改成双联号码牌，牌面钻个眼，用铜丝串着。”
“一副两块，牌子交给寄包的人，存根留在账房。”
“号码对得上，才能放东西。”
“旧竹牌一律作废，明天贴告示。”
于德水在旁边听着，连连点头，随后推着车子出了大门。
周桂香把人送到门口，回来时眉梢高高扬着。
她逢人便讲，那三十二块钱是怎么原封不动还回去的。
话音还没落，大门外又进来一个男人。
那人三十五六岁，身材精瘦，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扬着一块竹牌。
“同志，我来取包。”
“黑皮包，牌在这儿。”
周桂香迎上去，看清他手里那块竹牌，正是寄包架上的旧牌，号码也能对上。
她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林淑芬已经从账房走了出来。
“包今儿上午已经还给失主了。”
“工作证、钱数、粮票，一条一条对上才放的手。”
“还了？”
男人攥着竹牌，双脚仍钉在桌前。
“还了。”
林淑芬走到桌边，按住那张清单。
“牌子号能对上，东西也能对上。”
“您先讲讲，包里都有什么？”
男人眼角抽动两下，把竹牌往桌上一拍，嗓门随即抬高。
“包不归我，可这张牌是有人五角钱卖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