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兰从兜里数出四块钱,拍在孙会计桌上,腰间的钥匙串跟着哗啦一响。
“罚得对,我认。”
她把登记簿往自己跟前拉了拉。
“未备案两回,一回两块,月底贴进公示栏,货款流水照走,摊位照留。”
“下回我亲自盯着司机登记,少一个号,连人带货一起罚。”
公交第三天恢复试站,头两天还瞧不出变化,到了第六天,市场门口已经扎不下自行车。
铁皮门刚开,人潮便顺着门洞往里涌。
鞋袜摊前挤着七八个脑袋,马春梅一边递货一边找零,嗓子喊哑了半边,算盘早撂到一旁,全凭心算。
她心里压着一串数,两毛的袜子,三毛五的手套,一毛钱两双的鞋垫,零钱一把把从铁盒里往外抓。
丈夫下岗在家,孩子等着交书本费,摊上每一个钢镚,都是她从人堆里挣回来的。
日头偏西,人潮退下去半截,马春梅才腾出工夫直起腰。
她把铁盒抱到膝上,将毛票分成几堆,来回数了三遍。
数到第三遍,她的手停了。
“少钱了。”
她抬起头,嗓子发紧。
“铁盒里少了六块七!”
宋小琴先凑过来,白秀琴也放下布尺,人一围拢,话便压不住了。
“今儿上午是真挤,脚挨着脚。”
“我瞧见两个小伙子在你摊前磨蹭半天,买双袜子还盘问个没完。”
马春梅顺着这话往回想,越想越能对上。
那两个年轻人,一个穿黄胶鞋,一个把帽檐压得很低,问完价没买,转身又折回来挑挑拣拣。
戴帽子的拿胳膊肘撑着摊面,手边离钱盒不到一拃。
白秀琴转过身。
“晓雨,你站得近,瞧见什么没有?”
陈晓雨在斜对面的摊子上帮人看货,方才那番动静,她确实瞧见了。
她攥了攥袖口,把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开口。
“我瞧见戴帽子的那个拿胳膊撑过摊面,手背挨着钱盒边。”
马春梅眼圈发红。
“挨着边就有鬼!”
陈晓雨把两手垂到身侧。
“他是挨着了,可我没瞧见他往兜里揣,没凭没据的事,不能把话讲死。”
前年她娘只凭几句没影的话,便把外婆讲成了黑心肝。
今天她若也把话讲满,便成了当初那种人。
马春梅抓起围裙擦了把手,抬脚就往大门口追,白秀琴赶紧扯住她的胳膊。
“追上又能怎样,搜人家兜吗?”
马春梅把嗓门压得很低,两肩仍止不住发抖。
“我那六块七!”
“孩子下学期的书本费,就指着这几天!”
林淑芬从账房赶来,听完前后经过,没有接马春梅的话,先弯腰查看那只铁盒。
“钱盒摆在哪儿?”
马春梅抽了抽鼻子,抬手指向摊面东头。
“始终搁在那儿,以前一天也丢不了几个钢镚,今儿人多手杂。”
林淑芬把账本摊在货堆旁。
“先别定罪。”
“找零的账,你从头过一遍,今天收过整票没有?”
马春梅愣了一下,随即翻开账页,手指顺着一行行数目往下捋。
数到晌午那一页时,她的手停在半空,另一只手赶紧伸进围裙兜里。
一张十元整票被她抽了出来,晌午收钱时随手塞进去,人一忙,忘得干干净净。
“十块钱在这儿。”
她捏着那张票,脸颊一路红到耳根,后半句话也低了下去。
“那就只少一块七了。”
围着摊子的人安静片刻,有人咳嗽一声,把到嘴边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林淑芬合起账本。
“人没走远,这一块七该记在谁头上,眼下还定不了。”
“可照方才那个追法,把两个小伙子按住,兜里又搜不出钱,人家回头告咱们污赖,市场几个月攒下的名声就全折进去了。”
王所长巡街到了西三道,正好听见这番话。
“林经理讲得在理。”
“有嫌疑可以报给我,拉人和搜身都得讲证据,搜不出东西,人家往工商那儿递张纸,咱们全得吃挂落。”
他管这片三年,头回遇见摊上少钱,经理先翻自己人的账。
这句话他没有出口,只在帽檐下多看了林淑芬片刻。
马春梅低着头,把那张十块钱抚平,又仔细折好。
方才那股火还堵在胸口,如今却落不到别人头上了。
差一点,她就要拽着人家的衣领满街嚷,真闹出去,哪个主顾还敢来她摊前买东西。
林淑芬转向围观的人,抬手依次点过各家摊面。
“从明天起,市场立三条新规矩。”
“头一条,钱盒一律挪到摊面里侧,人站在哪儿,钱就藏在哪儿,别摆在明面上招手。”
“第二条,十块以上的货款必须开票,票根核对流水号,票款当天交进账房锁柜,摊上过夜的现金不准超过五块。”
“第三条,大门口支一个寄包架,免费使用,谁的包谁领牌子,进出方便,也免得人挤人挤出闲话。”
人群里的应和声接连响起。
宋小琴第一个举起手。
“林经理,我这摊小,锁柜先给我登记一个!”
“去账房登记,统一配发。”
当天下午,贺师傅带人把寄包架支在大门里侧,共有十二个格子,每格配一块竹牌。
头一天用的人不多,第二天便不够用了,牛大海又添上六个格子。
第三天收摊前,陈晓雨留下来清点竹牌。
牌子少了一块,架上却单独剩着一个黑皮包,人造革包面磨得平整,锁扣擦得发亮,底下还压着半张车票。
她沿着摊位问了一圈,摆摊的和赶集的都不认领。
牛大海踮脚往架子上看了几回。
“会不会是哪个跑单帮的落下了?”
“跑单帮的包里装货,这只包却上着锁。”
林淑芬走到架子旁,围着它转了半圈,始终没有伸手。
“人走了,包留下了,这里头有名堂。”
陈晓雨站在架子外侧。
“要报给王所长吗?”
“先报。”
林淑芬朝那个包抬了抬下巴,随即回身交代周桂香。
“拉根绳围起来,谁也不准动。”
“今天退出去的是一块七,明天这包里若翻出别的东西,要退的就不止是钱了。”
周桂香转身去找绳子。
天色擦黑,账房门口亮起了灯,孙会计核完这几天的票款流水,把笔搁回桌上。
“钱只少了一元七角,寄包架上却多出一个没人认领的皮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