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能退，可谁来承担改门和停摊的八十六元？”
孙会计的手压在算盘上，算珠停在原处，屋里没人接话，门口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田二喜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额头上挂着汗。
“林经理，你给看看这个，我是不是让人坑了？”
他把纸拍到桌上。
那是一张竖条收据，纸边已经发毛，上面只写着“占位款”三个字，落款是李满屯，金额五元，还按了一个红手印，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内容。
田二喜的手在桌边反复蹭着。
五块钱，他卖三天搪瓷盆才能挣回来。
昨晚他翻来覆去没睡，公交站要是落下来，候车带边上那块地摆个盆摊，一天多卖十块总有指望，可今早听人讲市场门口还没定站，这笔钱立刻变得不踏实。
沈玉兰拿起收据，走到窗边对着亮处查看。
“就这三个字？”
“就这三个字，他说钱交了，站建好以后，候车带边上优先给我留摊位，还说整条街只收七个人，收满就不收了，手快有手慢无。”
林淑芬接过收据，指腹沿着字面逐处按过去。
“地点没写，哪段候车带，东西南北哪一边，都没有。”
“期限没写，留给你用到哪年，占多大地方，也没有。”
“退款条件没写，站没落在这里，钱退不退，找谁退，依然没有。”
她把收据放回桌中央。
“三无字据，换我看，你买下的只有他一句承诺。”
田二喜的嗓子发紧。
“可他按了红手印。”
“红手印落在三个字上，照样只能当一句话。”
孙会计拿起收据翻到背面，纸背空空荡荡，连个铺保也没有。
“他明天要是不认，你拿这张纸去找谁，也很难讲清。”
田二喜脑中嗡了一下。
五块钱从一摊搪瓷盆，变成了一个填不上的窟窿。
沈玉兰把收据推回他面前。
“还有谁交了？”
“听我说的就有七个，冯巧云家那口子，东街修车的范老六，还有几个外头的，我记不全。”
牛大海在旁边卷起袖子。
“这就叫骗钱，我去把李满屯扭来。”
人已经到了门口。
李满屯穿着一件半新的灰褂子，拎着黑皮包进屋，先向四周拱了拱手。
“都在呢，正好，我也有话要说。”
田二喜撑着桌沿起身。
“李满屯，你收我五块钱，占的哪门子位？”
李满屯把黑皮包放在桌上。
“二喜，话别讲得难听，我这是提前登记，给大伙办方便。公交站落在你们门口，早晚是板上钉钉的事，我表侄在施工队，里头的消息比别人灵通，我先替大家把位置登记下来，将来站建好，你们安安稳稳摆摊，这钱花得冤吗？”
“你表侄在施工队，施工队能定站点？”
“施工队参与施工，图纸都要经过他们手里，能不知道？”
“图纸在勘测组手里，施工队真看过，那就是把工程消息往外递。”
林淑芬把收据压在掌下。
“李满屯，你收钱凭的什么名义？”
“我替市场收北门改造费，顺便登记摊位，一件事办两头。”
沈玉兰抬手按住桌角。
“我们八十六元还没着落，你倒先替我们收上了。”
林淑芬将收据推到屋中间，让每个人都能看清。
“今天把话讲明白，市场没有委托任何人收改造费，商户交钱只认办公室的收据，收据上还得有孙会计的章。”
“站点目前只是候选地点，三个地方还在比较，批文没有下来，谁都不能替它作决定，所谓占位，登记的也只是空地。”
“交过钱的，今天到办公室登记金额，钱不用市场替他追回，字据自己收好，将来他退了，市场销一笔，他不退，这些登记便能留下凭据。”
田二喜愣在原地。
“钱不替我们退？”
“钱在他兜里，我拿什么替你退？我能办的是给这笔钱留个去处。”
林淑芬把登记簿翻开。
“登记以后，他再赖账，你们至少有名有数，不登记，回头连他收过你五块都讲不明白。”
田二喜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
他原本盼着市场出面讨钱，这会儿听出其中的分量，市场不接这个烂摊子，却替他们把账留了下来。
他第一个走进办公室，报出姓名和金额。
门外聚起的人更多，交过钱的和没交钱的都探头往里看。
有人压低嗓门议论，李满屯前几天还在东口拍着胸脯，说站点的事十拿九稳。
何正明从人群后面挤进来，手里捏着那份勘测通知。
“街道没有委托任何个人招商，一个也没有。”
他把通知展在李满屯面前。
“李满屯，你表侄在哪个施工队，叫什么名字，回头报给我。市里的工程有人往外递消息，街道会查清楚。”
李满屯脸上的笑撑不住了。
“何干部，我就是好心替大伙跑跑腿。”
“好心收费五元一位？”
何正明将通知收回。
“街道下午会在北门贴正式说明，候选站点、咨询地址、批文进度，一项项写清楚，往后谁再拿站点收钱，商户直接到街道反映。”
周桂香在人群里扯开嗓门。
“都听清楚了，谁再交钱可别哭！占位款三个字就敢掏五块，你们的钱也是辛苦挣来的！”
林淑芬让孙会计写好说明，随后拿着浆糊走到北门，把纸按在砖墙上。
墨迹还没干，围观的人便围了过去。
前头念一句，后头接一句。
田二喜站在说明底下看了许久，将那张收据折了几折，塞进贴身口袋。
李满屯没有离开。
他靠在墙根，看着一张张凑近的脸，也看着黑皮包里那笔钱逐渐没了指望。
二百五十元没拿到，街道和市场也一并惹上了。
他把手伸进褂子内兜，摸到纸角，心口那股气又往上顶。
他拨开人群走到墙前，从内兜抽出一张卷纸，抖开后按在说明旁边。
“我收钱有凭有据，手里还有谢主任签过字的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