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找了,林有贵已经站在档案室门外了。”
林有贵理了理灰中山装的袖口,抬脚进门,却被档案员伸手挡在查阅桌外。
“没有查询手续,不能靠近原件。”
“我不碰原件,我来找自家弟妹。”
他看向林淑芬。
“淑芬,查有福留下的东西,怎么也不跟族里说一声?”
林淑芬把复印件扣在文件夹里。
“我们在核历史材料,你若有事,去街道谈。”
“既然已经碰上了,就在这里说清,我当年确实来借过东仓卷宗。”
何正明把记录纸铺开。
“你说的是哪一年,借阅目的是什么?”
“一九八四年前后吧,有福没了,家里没人料理旧事,我这个做族兄的总不能看着材料散掉。”
唐文秀没有让他继续往下说。
“林有福去世的具体时间,你记得吗?”
林有贵摸了摸左边袖口。
“过去这么多年,哪还能记得一天不差?”
“他去世时,你借卷已经过去多久?”
“没多久,也就那一两年。”
郭长河抬头看他。
“林有福一九八三年去世,借阅登记在一九八四年四月,时间能对上。”
林有贵朝他点了一下头。
“郭师傅还记得,那便省得我解释,我是替有福补材料,没有别的心思。”
唐文秀翻开记录纸。
“你承认登记中的林会计是你?”
“仓储站那时只有我姓林,又是会计,写的当然是我。”
何正明落笔后把这一句念给他听。
“林有贵自述,一九八四年以仓储站会计身份借阅东仓相关卷宗,目的是替已故林有福补充材料,是否准确?”
“准确,不过卷宗借来时就缺页,别把少纸的事扣到我头上。”
林淑芬抬眼。
“你刚才还说记不清年月,倒记得卷里缺页。”
林有贵的手从袖口移开。
“缺的是补偿表,我当然记得,我找它就是为了替有福查补偿。”
“你看见了哪几页?”
“申请,测绘,还有一张情况说明,补偿登记早就没了。”
唐文秀把笔放下。
“登记簿只写借阅和归还,没有卷内清点,你凭什么确认借到手时已经缺失?”
“我翻过卷,里面没有。”
“归还时向档案室说明过吗?”
“当年办事哪有现在这么多手续,缺一张纸还得写个报告?”
何正明把这段原样记下。
“你没有提交缺页说明,也没有取得档案室确认,所以这只是你的个人说法。”
林有贵往前挪了半步。
“我主动承认借过,你们还想怎么样,非得给我安个偷档案的名头?”
档案员将装有原件的盒子移到柜内。
“请站在线外,谁也没说你偷了材料。”
林淑芬把椅子让开。
“你既然说替有福查补偿,查到什么了?”
“没查到,卷里没有登记表,我便把材料还了。”
“有没有问财务?”
“没有。”
“有没有告诉我?”
“你那时带着两个孩子,日子已经乱成一锅粥,我说了也只是添堵。”
林淑芬的手停在布包扣上。
“补偿卷缺页,你替亡弟查了一趟,结果没告诉遗孀,也没留下书面说明,这叫料理旧事?”
“淑芬,你别把好心往坏处想,我是族兄,做事得顾全林家。”
唐文秀把铁盒发现清单的盖章副本放到桌边。
“既然你主张曾经代办,可以看材料名称,不能触碰附图和复印页。”
林有贵扫过清单,目光落在仓房交费单几个字上。
“墙里找到的东西也不能直接给她,这些材料牵涉东仓,东仓原本就是林氏族产。”
何正明合上笔帽。
“铁盒和材料由街道封存,没有交给林淑芬,你若主张权利,提交来源证明。”
“族里的东西还要什么证明,老人都知道东仓由长房照看。”
林淑芬将清单收回。
“交费单上写谁的名字?”
“有福只是经手。”
“修仓的钱谁出?”
“族里凑的。”
“哪一年凑的,谁交了多少,谁收的钱?”
林有贵没有答,转身从皮包里取出一张折过多次的黄纸。
“我就知道你们要拿手续堵人,这是当年的族产代管说明。”
唐文秀戴好手套,没有直接接纸。
“放在白纸上,先说明原件由谁保管,什么时候形成。”
“族里老人交给我的,一直在我手上。”
“哪位老人?”
“我大伯,他过世十多年了。”
“纸上谁签名,谁按手印?”
“有几位族老,字淡了,你们自己看。”
何正明把黄纸摊开。
“上面写东仓由长房照看,遇修缮由族中筹措,没有写东仓产权归宗族。”
林有贵用手指点着纸角。
“长房照看族产,这还不清楚?”
唐文秀挡开他的手。
“林有福没有签名,林淑芬也没有签名,落款只有林茂生和林守义,两人的身份需要核实。”
“他们都是族里长辈。”
“长辈能证明当时有过这种说法,不能替产权人作出处分。”
林有贵把纸往自己这边拉。
“你们现在只认公章,不认祖宗留下的规矩了?”
林淑芬看着那行长房照看。
“族规能管人情,管不了谁交过钱,谁留下票。”
“有福交钱,也是替族里交。”
“交费单为什么只记林有福,不写林氏宗族?”
“经手人写自己的名字很寻常。”
“那你拿出族里给他的款,或者他向族里报销的凭据。”
林有贵抿住嘴,片刻后才开口。
“几十年前的旧事,哪家还能把每张纸留着?”
“有福留下了。”
“他留一张收据,不代表东西归他。”
“你拿一张没他签名的代管说明,也不能把他的收据拿走。”
何正明将双方说法分别写入记录。
“林有贵主张东仓属于族产,依据是族产代管说明和宗族口述,林淑芬主张交费与修缮由林有福承担,依据是墙内交费单及待查维修材料。”
唐文秀把记录推到两人中间。
“今天只固定主张,不作产权结论,铁盒继续封存,黄纸若要作为材料,请林有贵提交查验。”
“原件不能留下,我可以让你们抄。”
“那便只能记录你曾出示,无法对纸张,墨迹和形成时间作进一步核验。”
林有贵把黄纸折回去。
“等族里开过会,我自然会交。”
林淑芬起身扣好布包。
“你回去开会,我去查墙,谁花过钱,墙缝里不会替谁改口。”
走到门边,林有贵伸手挡住半扇门。
“那堵墙是族里出钱砌的,墙里的东西自然也归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