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不是我给人的,是陈国强拿我儿子的工作吓我。”
杜公安把记录纸翻到新的一页,没有催魏宝山,也没有让林淑芬接话。
“从陈国强找你的时间说起,他说了什么,你做了什么,只讲自己亲历的部分。”
魏宝山靠着床头坐直,受伤的胳膊压住被角。
“前天下午,他在修车摊后面堵住我,说我儿子从机械厂往外带铜丝,厂里已经有人盯上了。”
“你儿子有没有往外带厂料?”
“他拿回来过两截废铜丝,说是清理车间时分的,我问过,他不肯细说。”
“陈国强拿出证据了吗?”
“没拿,他说只要往保卫科递句话,我儿子就得停工接受调查。”
林淑芬把借钥匙的日期指给他。
“他让你开东排侧门?”
“他说只借钥匙看一眼,不拿市场的东西,天亮前便会放回门房窗台。”
“你答应以后,钥匙交到谁手里?”
魏宝山把脸转向墙面。
“我没有亲手递给他,我按他说的,把钥匙放在门房窗台下的砖缝里。”
杜公安落笔后抬头。
“什么时候放的,什么时候去看的?”
“天擦黑放下,第二天早上去看,钥匙还在砖缝里,我便拿回来装进口袋。”
“你见过陈国强进入市场吗?”
“没有,我回头都没敢回头,更没见谁拿走钥匙。”
“你知道横梁会被锯吗?”
“不知道,我若知道会塌屋,给我多少钱也不敢放钥匙。”
魏宝山说到最后,眼泪顺着鼻侧落到被面上。
“林老板,我真没想害人,你昨夜还让人救我,我这心里过不去。”
林淑芬把纸巾放到床头,没有替他擦。
“你该难受,可眼泪不能补门锁,也不能替昨夜进去救你的人挡横梁。”
“你要我赔多少,我认,只求别把我儿子的事传到厂里。”
“你儿子的事我不替你藏,也不会拿传闻定他有错,杜公安该查什么便查什么。”
魏宝山抬起头。
“那我在市场还能干吗?仓房修好以后,总要有人守着。”
“换锁费用由你承担,仓管资格暂停,调查期间不能领钥匙,你配合完调查,再由商户代表决定是否留用。”
“屋顶的钱也让我赔吗?”
“没有证据证明梁是你锯的,修屋顶的责任不能全压给你,私放钥匙和违规存货由你承担。”
杜公安把笔递过去。
“这份说明你自己看,看不清可以逐句念给你听,确认后签名按手印。”
魏宝山看了两遍,在末页按下红手印。
“陈国强会不会说我诬赖他?”
“他可以陈述,也可以提供证人,你说的话要接受核实。”
回到派出所后,陈国强已经坐在长凳上,皮夹克搭在膝头,鞋尖不停敲着地面。
看见林淑芬进门,他先把皮夹克穿回身上。
“妈,你为了几间破屋,连自家女婿都往派出所送,传出去谁脸上好看?”
“这里问钥匙,不认亲戚。”
林淑芬在杜公安指定的位置坐下。
陈国强用舌头顶了顶腮。
“钥匙是魏宝山主动给我的,他想让我帮他儿子调个轻省岗位,现在出了事便把我推出去。”
杜公安将魏宝山的陈述压在文件下面。
“你是否拿过旧市场东排侧门钥匙?”
“拿过,我只进去看了半圈,当晚便把钥匙放回原处。”
“进入时间,离开时间,同行人员,带过什么工具?”
“天黑以后进去,没多久便出来,只有我一个人,手里什么也没拿。”
“进入市场做什么?”
陈国强把衣襟往下拽平。
“我怀疑林淑芬把日化厂的旧物资藏在市场里,想看看她的钱从哪里来。”
“你有什么依据认定她私藏公家物资?”
“她一个临时工,哪来那么多钱修市场?谁知道有没有把厂里的东西往外倒腾。”
林淑芬从布包里取出保证金收据和借款登记的复印件。
“修缮款来源已向街道提交,旧物处置也有收据,你没有资格私自开门搜查。”
陈国强扫了一眼纸面。
“这些东西今天补也来得及,谁知道是不是为了堵我的嘴?”
杜公安把文件收回。
“材料形成时间会核实,你只回答是否接触横梁和木架。”
“没有,我连东排里面都没走到,门口漏水,踩进去一脚泥,我转身便走了。”
“你是否携带钢锯?”
“我拿钢锯干什么?我又不是木匠。”
“你是否把钥匙交给别人?”
“没有,谁爱锯谁锯,别往我身上扣。”
杜公安把陈国强的出入陈述记完。
“目前只能确认你未经经营管理人允许,利用他人私放的钥匙进入市场,横梁破坏仍需调查。”
陈国强往椅背上一靠。
“那我能走了吧?厂里丢东西的事,你们也该查查她。”
“你可以提交具体线索,捏造事实也要承担后果。”
林淑芬没有和他争,等杜公安通知可以离开,才把修缮材料装回布包。
陈国强走到门口,又转身拦住她。
“妈,你以为换把锁便能关住所有人?市场里谁没点自己的心思?”
“有话交代给杜公安,别堵门。”
“我只是提醒你,屋顶能塌一回,还能塌第二回,别把自己赔进去。”
林淑芬侧身让杜公安看见门口的情况。
“这句话也请记进询问记录。”
陈国强立刻让开半步。
“我说的是旧屋危险,你别逮住一句话便往坏处想。”
“是不是威胁,由办案的人判断。”
回到市场后,林淑芬让牛大海把全部旧锁拆下,钥匙逐把收回。
她又请孙会计当场念出新规,商户围在办公室外,谁有疑问便当面提。
“夜间巡场由两人同行,单人不得进入封锁区,领钥匙和还钥匙都要两人签字。”
牛大海拿起新锁看了看。
“我半夜想上茅房,也得找个人签字?”
“茅房不用钥匙,你若非要抱着锁去,没人拦你。”
办公室外传出几声笑,牛大海把锁挂回门板。
“成,我往后只管巡场,不拿钥匙回家当枕头。”
魏宝山的仓管名牌被取下来,换锁费用写成赔偿确认单,由他出院后签收。
杜公安检查过新封条,提醒林淑芬不能自行盘问陈国强,也不能把锯条来源说成定论。
“调查有结果会通知你,现场修缮要等勘验结束,东排继续封闭。”
“我按封锁范围安排别处施工,不碰断梁。”
“魏宝山的儿子会由厂里核实,陈国强是否掌握真实情况,也会一并调查。”
杜公安离开后,孙会计拿来七份预租申请,纸张边角已经被人翻卷。
“这七户刚来过,听说东排有人锯梁,都想解除预租。”
林淑芬逐份看过签约日期。
“按合同办理,符合退款条件的便退,不能拿钥匙的事拖住押金。”
门外传来陈国强的笑声,他还没走远,正隔着院墙朝里面喊。
“你防住了钥匙,却没防住有人在商户里退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