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元我可以交,但明天你得跟我去看一批货。”
第二天一早,沈玉兰开来一辆旧货车,林淑芬带上价格表和空白登记纸,上了副驾驶。
车到城郊仓库时,蔡老板正在门口清点木箱。
“沈老板来得正好,塑料盆刚卸完,搪瓷杯也有三百来只,今天定货我再让一分。”
沈玉兰跳下车。
“别急着报便宜,先让她看。”
蔡老板扫了林淑芬一眼。
“这位是你请来的验货师傅?”
“她准备接临江旧市场,往后我的货要进她的场子。”
“一个摆摊的地方,还要经营人陪着看货?”
林淑芬拿起箱边的一只搪瓷杯。
“进货票据在哪里?”
“货都在眼前,票据还能比货好使?”
“厂名和批次怎么证明?”
蔡老板从木箱底下抽出一张发货单。
“个体户进货都这样,写个数量和价钱,双方认账就成。”
“这张只有你的名字,没有生产厂,也没有出厂日期。”
“东西便宜,能卖出去便成,谁买杯子还查是哪天烧的?”
沈玉兰抱着胳膊。
“你先说价。”
“搪瓷杯每只五角七分,拿满两百只再少两分,塑料盆按大小算,布匹另谈。”
林淑芬翻过杯底。
“这一箱印的是临江搪瓷厂,旁边那箱为什么印安河日用品厂?”
“两个厂的货一起发,有什么稀奇?”
“箱号一样,外包装也一样。”
蔡老板伸手夺杯子。
“你买不买?不买别耽误我卸货。”
“把两箱都打开。”
“仓库里灰大,拆了以后不好装。”
沈玉兰朝搬货的人抬了抬手。
“开箱,损坏算我的。”
两只木箱撬开,里面的杯子釉色不一,杯口还沾着几处黑点。
白秀琴从布匹堆后走出来,手里捏着半匹蓝布。
“蔡老板,你这布也不对,标签写三十米,我刚才量到头,少了两米多。”
“卷布有松有紧,你不能拿尺子卡死。”
“我做了十几年布匹,松紧能差出两米?”
蔡老板把发货单收回去。
“今天怎么回事,一个来查厂名,一个来量布,你们当我这里是国营门市?”
林淑芬把两只杯子并排放在木箱上。
“这批货从哪里来的?”
“正规路子。”
“哪个厂?”
“你管得太宽。”
“票据不全,厂名混用,布匹数量也对不上,这批货不能进我的市场。”
蔡老板笑了一声。
“市场还是一堆破房子,你先管起我的仓库了?”
“你的货放在哪里归你,进了市场便要留凭证。”
“沈老板,你带来的人到底买不买?”
沈玉兰拿起一只杯子,用拇指擦过杯口。
“塑料盆可以单看,搪瓷杯和这批布不收。”
“咱们合作两年,你听她一句话就不要了?”
“你给过我的票据没缺成这样。”
“低价货就这个规矩,想拿国营厂正票,价钱得加三成。”
“加多少可以谈,货从哪里来不能藏着。”
蔡老板将木箱盖踢回去。
“别人抢着要,你们在这里挑三拣四,过两天再来可没这个价。”
林淑芬转向塑料盆。
“这一批有厂家单据吗?”
蔡老板没回答。
沈玉兰翻开最上面的几只盆,盆底有的压着厂名,有的只留一块磨平的印子。
“连塑料盆也混了货?”
“装车时放错几捆,挑出来不就行了?”
“既然放错,你把正规货的票据拿来,我们挑完再谈。”
“票据在外地,送货的人没带。”
“那今天不谈。”
沈玉兰转身要走,蔡老板追出两步。
“价钱还能商量,每只再少三分,你拿回去摆着卖,谁看得出?”
“顾客看不出,出了事就该我认。”
“一个杯子能出什么事?”
白秀琴抖开那匹短码布。
“今天少两米,明天就敢少五米,等顾客来退货,挨骂的是摊主。”
蔡老板把仓库门拉开。
“你们慢慢讲规矩,我不伺候了。”
回到车边,沈玉兰没有马上开门。
“这批货若全拿下,转手能多挣两百元,你真舍得放?”
“来路说不清,挣到的钱也留不住。”
“你会看搪瓷?”
“不会,我只看见同一箱号印了两个厂名。”
“布匹呢?”
“白秀琴懂布,我听她的。”
白秀琴跟出来,将一截剪下的标签递给沈玉兰。
“这类货别碰,标签重新缝过,线脚跟原厂不一样。”
沈玉兰接过标签。
“你愿不愿意去旧市场摆布匹?”
“屋顶修好,分区不乱,我可以签意向。”
“她连独家经营都不给,你不怕旁边再来两家布摊?”
“同类少了没生意,多了会压价,能把数量管住就成。”
林淑芬拿出空白确认书。
“你今天没带意向金,可以先看条款,回去考虑。”
白秀琴读完退款条件。
“二十元我明天交,布匹区得离鞋袜远点,剪布时不能让过路人挤着。”
“位置按通道和用电一起定,你的要求可以写进附加栏。”
沈玉兰拉开车门。
“蔡老板这条线断了,我下月的货要少一截,你准备怎么补?”
“找能开票据的货商,价钱高一点也能进,品种先少些,不能拿杂货填满摊位。”
“你知道市场开门时货少会丢客吗?”
“知道,也不能拿顾客试货。”
回到临江市,沈玉兰先跟林淑芬去了街道。
唐文秀审过主力商户意向书,在五百元用途后加了一行。
“这笔钱要单独列账,不能与其他二十元意向金混用,正式合同未签前不得支出。”
沈玉兰当场交钱。
孙会计数清纸币,周桂香和沈玉兰分别签名,五百元锁进另一个铁盒。
“这下你总信她不会卷钱了吧?”
周桂香把钥匙挂回腰间。
“我信制度,不信谁一辈子不变。”
沈玉兰收好收据,又抽出两张纸条。
“这是安河县两家货商的地址,一个做针织,一个做塑料日用品,票据齐,价钱也不会便宜。”
“我先核过货,再跟他们谈。”
“你还真打算每批都看?”
“主力货源要登记,零散进货也得留单据。”
孙会计在专账旁另起一页。
“可以按商户姓名,货物名称,供货人和票据编号登记,出了问题能找到来源。”
沈玉兰拿笔敲了敲桌角。
“我签了五个摊位,却只算一个商户,你现在一共几户?”
“白秀琴明天签,再加沈玉兰介绍来的两个货商愿意租摊,目前能到十户。”
“还差五户,时间只剩四天。”
周桂香刚说完,马春梅便推门进来,手里攥着自己的收据。
“还差五户,可陈国强已经在外面放话,谁签谁就收不回押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