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写借条也行,咱们现在就去街道,把这些年谁养谁说清楚。”
林红听完这句话,转身便把陈晓雨从墙边拉起来。
“晓雨,你去机械厂找你舅,就说你外婆要把我送到街道,让他赶紧回来!”
陈晓雨抱着书包没动。
书包里的湿纸贴着课本,她能摸到那团硬角。
“还站着干什么,快去找人!”
周桂香伸手拦了一下。
“孩子鞋都湿了,你自己不会去?”
“我走了,谁知道她会不会把钱藏起来?”
林淑芬把院门推到最开。
“你放心走,钱在我手里,藏不藏都轮不到你拿。”
林红咬了咬牙,只得让陈国强骑自行车去机械厂。
陈国强临走前指着院门说道:“您可别后悔,建国回来也不会由着您胡闹!”
“让他把工作服穿好,别为了这事扣工钱。”
这句话堵得陈国强接不上,他跨上自行车蹬了几下,车轮甩起的泥点全落在林红裤腿上。
周桂香看了一眼,没忍住笑。
“你们夫妻办事挺齐心,一个买摩托,一个给自行车推屁股。”
“周姨,您少说两句没人把您当哑巴!”
“我退休在家没事,嗓子闲着也浪费。”
林淑芬没跟着笑,她把洋铲靠回墙角,搬出一把木凳坐在门口。
林红不肯走,陈晓雨也只能站在她身边,鞋里的雨水踩一下便响一下。
过了半个多钟头,巷口传来自行车铃声。
林建国穿着蓝色工作服赶进院子,袖口还沾着机油,额前的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片。
“妈,您这是干什么?左邻右舍全看着,咱们少说两句,别把一家人的脸都丢完了。”
林淑芬坐着没起身。
这句话她前世听过多次,姐姐拿钱时听过,媳妇泄露进货时间时也听过。
每一回,林建国都劝她少说两句。
“谁的脸丢了?”
“还能有谁的脸?都是一家人,闹开了谁也不好看。”
“你姐姐要拿的是你的婚房钱和彩礼,你知道吗?”
林建国搓掉指缝里的机油,视线落到一旁。
“红姐说小宝病了,家里周转不开。她真有难处,能帮就帮一把。”
林红立刻接过话。
“妈,您听见了吧?建国已经同意,这钱本来就是给他预备的,他都没意见!”
“我问他有没有意见了吗?”
林淑芬起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本存折。
红色封皮被布包了两层,边角没有半点卷起。
“林建国,你告诉大家,这八百块里有多少是你挣的?”
林建国的手还在裤缝边搓着。
“钱放在您那里,我也没问过。”
“我问你挣了多少。”
“我的工资每月交给您一部分,这几年也该有点吧。”
“你进厂头一年,每月交十块,交了七个月。后来你买自行车,添工具,跟工友随礼,工资再没交过整月。”
林建国抬起头。
“我不是没交过,去年过年还给了您二十。”
“那二十是伙食费。你在家吃住,煤和粮食也得花钱。”
林红挤到弟弟身边。
“建国,妈现在连你也防着。她把你的工资算成伙食费,以后这房子怕是也没你的份。”
“你少替他安排。你自己的四百六十七块还没认。”
“我们在说建国的婚房钱,怎么又扯到我身上?”
“这钱是我在日化厂装箱挣下的,还有你爸留下的抚恤金。谁想拿,先问我。”
林建国接过存折,看见上面的存款数额,拇指在封皮上蹭了两下。
“您给我预备的,不就是我的钱吗?”
“我预备给你结婚用,没有交给你处置。”
“那我现在同意借给红姐。”
“你拿什么同意?”
林建国被问得张不开口。
周桂香站在屋檐下,将湿伞抖了抖。
“建国,你妈下班后给人糊纸盒,冬天手裂得拿不住筷子。那会儿你们姐弟俩谁问过她攒了多少?”
“周姨,我没说不记妈的好。”
“记着有什么用,你一回来就叫她少说两句。受气的人没开口,你先替拿钱的人怕丢脸。”
林建国低下头,把存折递还过去。
“我就是不想家里闹成这样。秀梅那边我可以再解释,婚事晚一点也没什么。”
“你能晚,凭什么要我把钱交出去?”
“红姐毕竟有孩子,难处摆在眼前。”
“买摩托算什么难处?”
林建国看向地上的红封单据,脸上多了几分迟疑。
林红赶紧把单据塞回塑料袋。
“摩托是国强跑运输要用的,等挣到钱,少不了你那份。”
“我没要你们的钱。”
“你看,你还是向着姐姐的。妈非要把一家人分出里外,你不能跟着她犯糊涂。”
林淑芬将存折放进褂子内袋,扣子一颗颗系好。
“他没向着你,他只想让我让步。因为他知道,只要我让了,你们都不会找他麻烦。”
林建国往前走了半步。
“妈,您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什么时候盼着您受委屈了?”
“你每次叫我少说两句,就是让我受着。”
院门外有人挪动脚步,林建国听见后背绷得更直。
“您一定要当着外人说这些吗?”
“你怕人听见,就别做怕人听见的事。”
“我做什么了?钱我没拿,借条也没写,怎么全成我的错了?”
“你拿我的钱做人情,还叫我闭嘴。”
林建国伸手去碰存折,林淑芬侧身避开。
“从今天起,这八百块由我处置。你结婚用不用,什么时候用,都得看你能不能担起自己的日子。”
“您连答应给我的婚房钱也要收回?”
“钱一直在我名下,从没归过你。”
林红推了弟弟一下。
“你还听不出来吗?她现在有钱了,谁都不认。今天收你的婚房钱,明天就能把房子给外人!”
“你想挑他跟我闹,也得先把旧债还了。”
陈国强在旁边等得不耐烦,抬脚踢开一块碎砖。
“说到底,您就是舍不得钱。八百块抓在手里,亲儿子亲闺女都成了贼。”
林淑芬转身进堂屋,片刻后抱出两个木箱,直接放到院子中间。
箱底落地,积水溅到林建国的工作鞋上。
“既然你们都觉得我的钱该归你们,那今天就把家彻底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