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第二页,才是楚明远真正要杀的人。”
严崇明说完便退回证人席,杜谦却没有翻动名单,他先请三司印官查验密旨纸张,再调取先帝元嘉三年前后的私玺拓样。
印官量过玺文边距:“印是真的,纸也出自宫中内库,可墨里混有石青,这种墨从元嘉五年才开始供给御书房,密旨落款却是元嘉三年。”
“旧墨可以后来补入水色,年份不能只凭石青断定。”
周御医取了纸角脱落的墨屑:“石青已经渗入纸纤,不是后来涂色,写旨时间至少在元嘉五年。”
陆言风翻开梁王案旧档:“萧景珩元嘉四年被赐死,元嘉五年才下追夺爵位的诏书,这道密旨写在梁王死后,却把日期提前两年,为的是把灭口命令接到转粮案当日。”
严崇明问道:“先帝若因案情拖延,后来追补密旨,仍可沿用原案日期。”
“追补旨意为何不写奉前谕续办?”
“御前密旨没有固定格式。”
沈昭看向一直守在旁边的周御医:“元嘉五年,先帝身体如何?”
“那年冬天开始服用安神汤,右手常有麻木,长篇朱批由内侍代笔,短旨仍会亲写。”
“这道密旨是谁的字?”
“前半段与先帝亲笔相近,后半段换过执笔人,皆不得留四字落笔偏重,收锋习惯也与先帝不同。”
严崇明伸手要看密旨,杜谦让法吏隔案展开,不准他触碰:“你当年是秘密查办使,是否见过这道旨意?”
“见过。”
“何时?”
“元嘉三年七月。”
“纸墨证明它写于元嘉五年,你仍坚持元嘉三年见过?”
“我见过原旨,这一卷或许是后来誊抄的副本。”
陆言风从军粮副录木杆里取出一条窄绢,绢上写着宫中密件转抄规制,末尾列有转抄人的姓名与职衔。
负责誊旨的内侍叫姜福海,早在元嘉四年便死于宫中火灾,元嘉五年不可能再替先帝抄录密旨。
杜谦把窄绢压在密旨旁:“纸是元嘉五年的纸,墨是元嘉五年的墨,转抄人死于元嘉四年,这道密旨至少有一处伪造。”
“也可能姜福海没有死。”
“宫中火灾死者经过周御医验尸。”
周御医翻出旧脉案:“姜福海左腿有旧疾,尸体左侧胫骨曾经折断,年龄与身量也相合,他的兄长认过尸,不存在冒名离宫。”
严崇明轻轻捏住王冠系带:“你们既查出密旨有假,为何还不看第二页名单?”
沈昭把名单交给楚华仪:“因为你一直催着我们看。”
楚华仪检查绢卷背面,原本相连的两页在装入铁匣前被缝成一页,第二页外层写着二十五名疑犯与证人,内层还能展开。
拆去边线以后,夹在里面的第三层绢面逐渐露出,那里没有姓名,只有楚明远写下的查案进程,以及他对严崇明的数次质问。
楚华仪读到第二段:“元嘉三年六月,严查办使拘捕青石驿役三人,未报刑部,私审后皆亡,七月又报寒鸦堡旧卒聚众兵变,请先帝准许就地格杀。”
寒鸦堡老卒用掌心擦过额头:“罗队正便是七月被抓的,他没有进州狱,家里收到的尸身只剩一件衣裳。”
“楚明远没有保护罗平安,他把此人列作疑犯。”
沈昭看向老卒:“疑犯可以受审,也可能定罪,可严崇明在证据没有核清以前便杀了他,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老卒低下头:“草民明白,若罗队正当真拿过官粮,该罚多少便罚多少,可人总要进公堂说话。”
严崇明说道:“宁州当时已有数营哗变,若将人押回州城,沿路便会有人劫囚,我依法持有临机处置之权。”
杜谦问道:“先帝给你的第一道密旨何在?”
“毁于梁王旧庄失火。”
“你凭什么证明自己有临机处置之权?”
“楚明远在受命名单上写着我的职衔,秘密查办使可以调兵拿人。”
陆言风翻到楚明远所记的第三段:“秘密查办使可以调用州府差役,无权调动边军,也无权越过刑部处死军中队正,你调兵的手令从何而来?”
“宁州都尉自愿借兵。”
“宁州都尉郭长远排在疑犯名单第一位,你一面查他,一面用他的兵抓捕证人,随后又在奏报中称郭长远畏罪自尽。”
严崇明抬眼看向证物架:“郭长远确实自尽,他的遗书还在刑部旧档。”
“遗书是谁送入刑部?”
“楚明远。”
楚华仪继续念下去:“元嘉三年八月,父亲在郭府井中找到都尉尸身,颈后有钝器伤,严崇明却先取走书房中的遗书,并称郭长远羞惭自缢。”
杜谦让法吏调出郭长远死亡文书,文书写着尸体由严崇明亲验,宁州仵作只在末尾署名,楚明远没有经手这份遗书。
“严崇明,你方才为何说遗书是楚明远送入刑部?”
“时隔三十年,我记错了一名递送文书的官员。”
“你记得明字印后来找到,也记得先帝密旨的原案日期,却偏偏记错一封能证明郭长远自尽的遗书。”
严崇明避开这个问题,转而说道:“楚明远怀疑我滥用查办之权,先帝却没有撤我的职,元嘉五年还命我继续追查寒鸦堡余党,这足以证明我所为得到御准。”
沈昭把那卷疑似伪造的密旨推到案中:“元嘉五年的继续追查,依据便是这卷假旨,你想用它证明先帝准许灭口,先得证明旨意出自先帝。”
“私玺为真。”
“纸墨年份有假,转抄人身份有假,旨文笔迹也分作两人,仅凭真印不能认定整道旨意为真。”
沈昭让印官检查密旨封口,封泥上的私玺虽然完整,边缘却留着两次受热形成的深浅色差,表明封泥曾被整块取下,后来又粘到新纸上。
印官取来灯罩,从侧面照过封泥:“旧封泥底部沾着另一层纸毛,颜色比密旨所用宫纸更深,原先封住的应是黄麻纸。”
杜谦问道:“先帝内库中什么文书使用黄麻纸?”
陆言风从旧档目录中找到对应记载:“赦令,停刑令,还有撤回临机处置权的御前手谕。”
严崇明手中的系带从指间滑落,他俯身捡起时,赵虎派去军医营提审严兆的兵士正好回堂。
兵士呈上一只封好的旧皮囊:“严兆交代,元嘉五年,严府从一名宫中内侍手里取得先帝手谕,王爷看完以后命他剥下封泥,原纸当场烧毁。”
“严兆还说了什么?”
“原旨命严崇明停止追查寒鸦堡旧卒,所有证人移交楚明远审问,不得私自用刑,违者按国法处置。”
杜谦让人核验严兆的口供签押:“严崇明,你伪造灭口密旨所用的封泥,正是从先帝停刑手谕上剥下来的?”
“一个受伤俘虏为了活命,什么话都肯说。”
“他还交出这个。”
兵士从皮囊中取出半张烧焦的黄麻纸,残存的字迹只有停查二字,纸角却盖着中书收发文书所用的暗印。
严兆供称,他奉命焚毁手谕时私留半角,原想在严府清洗旧人时拿来保命,宫变被俘后才肯交出。
严崇明看着那两个残字:“半张焦纸证明不了完整旨意。”
沈昭说道:“它能证明你收到过一份使用黄麻纸的停查文书,也能证明你剥下真封泥,粘在了元嘉五年写成的假旨上。”
“即使密旨是严府伪造,七名官员的死也未必由我下令。”
“所以公审还要继续。”
沈昭让法吏将受命名单内层完全摊开,楚明远留下的查案进程末尾写着,伪旨完成当日,他曾把真正的停刑手谕抄成两份,一份藏入军粮副录,另一份交给了先帝身边仍可托付的人。
杜谦读出那名受托者的职衔:“司药御医,周伯衡。”
周御医扶着桌面起身:“周伯衡是家父,他死前留下一只药箱,遗命说元嘉军粮案重审之日才能打开。”
严崇明抬头看向他:“你父亲的药箱若真有停刑手谕,为何今日才说?”
周御医把随身钥匙放在案上:“因为家父在药箱外刻了一句话,只有看到伪旨以后,三司才能启封。”
“刻了什么?”
周御医望向沈昭:“先帝给严崇明的第二道密旨,不是查案,是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