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查你们口中的受害者,因为宁州第一批被扣的军粮,根本没有送进寒鸦堡。”
严崇明指着那名寒鸦堡老卒,案前未干的药水顺着瓷盘边沿落下,法吏忙用净布接住,堂中却无人催促他继续。
老卒把拐杖横在膝上,抬头说道:“元嘉三年五月,寒鸦堡等了十九日,只等来三十七辆空车,押运官说粮在青石驿被劫,堡里因此断粮。”
“领兵劫粮的人是谁?”
“寒鸦堡队正罗平安,他带四十名伤兵截过车,却只取走车上的旧甲和药材,车到青石驿以前已经空了。”
严崇明转向杜谦:“罗平安在军粮副录上按下手印,承认私劫官车,楚明远奉旨查办宁州,受命名单上的旧卒都是同案嫌犯。”
杜谦没有接受这份说辞,他让人取来寒鸦堡军籍,将名册首位与副录上的指印并排放好,随后请老卒上前辨认。
老卒看过印痕,抬手按住副录:“这不是罗队正的手印,他右手食指缺了半截,这张纸上的五指都是全的。”
“伤可以发生在按印以后。”
“他元嘉二年守北坡时断的手指,军医营有验伤文书,堡中人人都见过。”
周御医翻出随寒鸦堡旧档一并送来的伤册,其中果然记着罗平安右手残缺,时间比军粮副录早了十一个月。
严崇明低头看着名单:“副录经过宁州军仓,楚府和先帝内库,谁在上面换了指印,你们可以接着查。”
沈昭把受命名单交给陆言风:“名单上共有多少寒鸦堡旧卒?”
“十四人,罗平安排在第四,另有押粮民夫六人,青石驿役三人,宁州仓吏两人。”
“二十五人都属于同案嫌犯?”
“严相方才正是这个意思。”
陆言风将名单翻到背面,旧绢透出的墨迹深浅不同,他没有急着展开,只让法吏取来楚明远同期公文,核对姓名前方所用的朱点。
印匠验过墨色,答道:“名册分成两批,前十二人用了赭朱,后十三人用了银朱,赭朱是先帝内库所配,银朱来自楚府,两批标记相隔至少数月。”
沈昭问严崇明:“先帝交给你的受命名单,为何后来由楚明远补写?”
“案情扩大,增补涉案人名并不稀奇。”
“那便先问最早的十二人。”
杜谦命法吏念出姓名,寒鸦堡老卒听到第五人时便撑着桌沿站起:“孟怀义是宁州仓库大使,他克扣军粮多年,元嘉三年冬天被堡中伤兵堵在官道,后来让自己的护卫打死了。”
第七名叫郑怀安,见证席中一名宁州妇人当场认出,那人曾替豪族收购军粮,也曾带私兵逼死她的父亲。
名单念到第十二名,证人席已经有七人出声指认,其中四人掌管粮仓,两人经营粮铺,最后一人是宁州都尉麾下负责押运的校尉。
严崇明看向沈昭:“这便是楚明远要保护的受害者?”
“我没有称他们为受害者,是你借这份名单,将两批身份不同的人混在了一处。”
沈昭让法吏裁开名单右侧已经脱线的包边,夹层里随即掉出半张薄纸,上面仅有两行批注,第一行写着赭朱为疑犯,第二行写着银朱为证人。
杜谦把批注放到灯下:“严崇明,你明知名单分作两类,为何只说处置名单?”
“我拿到名单时没有这张批注。”
楚华仪隔着革手套捻起包边:“缝线是父亲常用的双回针,线结封在绢边内侧,若想取走批注,必须拆开整条包边,你先前验过铁匣三次,不会没有发现。”
“铁匣打不开,我如何看见里面的绢边?”
“你昨夜已经打开了。”
沈昭示意法吏将真正的明字印移到旁桌:“国书经严复打开以后,由温行简照着临摹,名单也经过你的人,你今日仍试图把证人说成疑犯,是因为后十三人知道首批军粮去了哪里。”
严崇明没有否认,只问那名老卒:“你既说粮车到驿站以前已经空了,可曾亲眼看见卸粮?”
“没有,可罗队正追查过车辙,粮车离开宁州官仓时满载,过了长岭以后车辙变浅,粮便是在长岭附近卸的。”
“长岭周围有五座庄园,你凭车辙能找到哪一处?”
老卒把拐杖靠回桌边:“他找到过,在梁王旧庄。”
堂中旁听的旧官互相看了一眼,几名法吏也停下翻纸的动作,因为元嘉三年的梁王尚未获罪,那座庄园属于先帝胞弟萧景珩。
杜谦问道:“罗平安可留下证物?”
“他从庄外捡到半块押粮木牌,木牌背面沾着王府封仓用的紫泥,回堡后交给了守备,可守备当夜自尽,木牌也不见了。”
严崇明将受命名单转向众人:“第一批粮食由梁王截下,宁州官吏配合转运,寒鸦堡有人伪造收粮文书,先帝命我秘密查办,楚明远随后接手,此事从开头便牵涉皇室。”
陆言风问道:“先帝既让你查自己的胞弟,为何又派楚明远接手?”
“因为我查得太快。”
“你查到什么?”
“梁王没有私吞军粮,他奉先帝口谕,将粮食转入西北三座军镇,用来收买驻军将领,寒鸦堡从一开始就是被舍弃的地方。”
老卒扶着桌角,喉间挤出的声音带着旧年伤病留下的沙哑:“堡里死了六百多人,先帝拿我们的粮去收买别处守将,还让我们报成兵变失粮?”
“你们确实兵变了。”
“断粮二十三日,守备让人煮皮甲,后来连死人的裹尸布都拿去换粮,我们出堡找粮,朝廷便把那叫兵变?”
严崇明没有回答老卒,只对沈昭说道:“你要审元嘉军粮案,便不能只审我,先帝的口谕,梁王的庄园,楚明远替皇室隐去的第一份密报,都该摆上公堂。”
“摆上来。”
沈昭把名单放回证物架:“死去的皇帝同样可以被查,皇室口谕也不能替活着的人免罪,你既奉命查办,便先交代梁王旧庄中的粮去了何处。”
“粮食分送西北三镇以后,其中两镇归附朝廷,另一镇收粮后仍投靠藩王,先帝命我追回那批粮,也命我处置所有知道转粮内情的人。”
杜谦翻开国书末页:“国书只记着你奉旨查办,没有记载处置证人的命令。”
“因为那道命令不在国书里。”
严崇明看向尚未拆封的宁州军粮副录,示意法吏检查卷轴木杆:“楚明远把密旨藏在副录之中,你们若真肯把先帝与我放在同一张罪案上,便拆开它。”
沈昭让匠人先验木杆两端,确认内部没有毒粉与火绒,木杆被逐层剥开以后,一卷发黄的宫纸从中滑落,封口盖着先帝私玺。
杜谦展开密旨,读到末尾以后抬头说道:“这上面写着,寒鸦堡兵变诸卒,宁州粮案经手诸吏,凡知梁王转粮者,皆不得留。”
严崇明抬手点向密旨最后一行:“名单第二页,才是楚明远真正要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