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楚明远在北境又活了十一年。”
伙夫这句话落下以后,萧承乾伸手拿起那枚骨牌,拇指擦过背面的旧驿站刻痕,指腹沾了一层藏在沟槽里的黑泥。
“元嘉十二年,楚家满门获罪,严崇明亲自监刑,刑部给朕看的卷宗中,还有楚明远狱中绝食的供词。”
“供词能伪造,尸体也烧得无法辨认,真正见过楚明远断气的人,一个都没有。”
陆言风将那两页晚了数年的文书封入油纸,又请魏闻道在封口处落印,旧纸从北仓取出以后,经手之人必须全部记录。
沈昭看向伙夫,问道:“罗成岳让你保管文书,却没让你随军离开,是他不知道旧驿站的事,还是你不肯说?”
伙夫把裂开的手掌藏回袖中,答得并不利落。
“罗校尉问过,小人没敢答,董铎在营里盯了小人多年,谁提旧驿站,家眷便会被调去寒鸦堡。”
“你家眷也在那里?”
“小人的女儿十年前被送过去做针线,后来只回来一件衣裳,董铎说她染疫死了,可那件衣裳不是她的尺寸。”
赵虎命人取来董铎画像,伙夫只看了一眼,便指向画像腰间悬着的半块铁牌。
“他不是寻常守军,他管过寒鸦堡的囚粮,每隔数月来北仓取一次细面和药材,从不走军册。”
“给一个囚犯吃细面,还连续送药,严崇明舍不得楚明远死。”
钱守义翻过北仓暗册,账上果然有一项无名杂支,每次支取不多,前后延续十一年,最后一次领取发生在元嘉二十三年秋。
“账目写的是祭陵供奉,领粮人盖的却是北境驿印,贺拔山接手北仓以后仍替董铎遮掩,这条线从未断过。”
沈昭让法吏封住暗册,又命赵虎挑选熟悉寒鸦堡的旧卒,北营整编与粮案审理交由杜谦负责,不许趁主将被捕私自报复。
萧承乾把骨牌放回证物匣,抬眼问道:“你要亲自去旧驿站?”
“董铎带着匣盖赶往那里,他知道骨牌已经落到我们手中,晚去一步,地牢里剩下的东西都保不住。”
“朕也去。”
“你以什么身份去?”
沈昭没有立即答应,只让人把萧承乾的证人腰牌摆到案上。
“旧朝皇帝离开帝都,随安民军搜查严党私狱,消息传出去,严崇明会说你被我挟持,北境残军也可能借机拥立。”
萧承乾解下玉带上的皇室佩印,交给裴肃保管。
“朕不带皇印,不传诏令,只以先帝毒案证人的身份随行,若楚明远真活了十一年,有些话只有朕能问。”
陆言风把证人名册推到他面前,墨笔没有递过去。
“签了这张文书,进旧驿站以后,殿下所见所得都要交给三司,不可私藏,也不可因涉及先帝名声便要求销毁。”
“陆先生连朕也审?”
“旧案若仍由皇帝决定哪些能让百姓知道,我们查到最后,不过替旧朝换一本更好看的史书。”
萧承乾自己取笔,在证人栏写下姓名,又按了指印。
“这样够不够?”
“够了。”
沈昭留下钱守义接管北仓,当日便带赵虎与陆言风沿旧驿道北上,穆宁柔则坚持同行,罗成岳腿伤恶化,必须送往宁州医棚。
罗成岳被抬上车前,仍惦记匣盖去向。
“董铎带了六个人,泔水车出营后换成运炭车,沿途应当有人接应,他不会独自烧毁证据。”
“你已经把木匣拆了一次,余下的事交给我们。”
赵虎替他拢住滑落的毡毯,又把北营新选出的临时校尉叫到车旁。
“营中有人因为交出匣板受威胁,你把姓名写明,家眷暂时迁到通济仓,不许用私刑清算贺拔山旧部。”
校尉应下以后,罗成岳才松开担架边缘,穆宁柔见他仍要说话,直接把汤药递到他嘴边。
“喝完闭眼,到了宁州以前,你若再问一句军务,我便让人把担架抬到最后一辆车上。”
车队出发时,北仓空地仍在登记士卒去留,沈昭没有带走大队兵马,只调三十名巡防营骑卒与十二名法吏同行。
旧驿道多年无人修整,车轮经过山坳时接连陷进烂泥,负责引路的老卒却发现路边枯草刚被车辙压倒,董铎离开不久。
“前面分出两条路,左边去宁州,右边去旧驿站,运炭车车轴重,若往右走,坡上的轮印会更深。”
赵虎派斥候分别查看,两边却都有新鲜车印,左路还捡到一块从匣盖边缘削下的楚纹木片。
“董铎故意在岔路卸过木料,想让我们追去宁州。”
沈昭翻看木片背面,断口处没有漆层,显然来自另备的旧木,并非真正匣盖。
陆言风让人量过两条车辙,右路轮距前后相同,左路的两道轮印却越往前越窄。
“左路只有一辆空车,车夫在坡后折回时套了另一副旧辙,董铎带匣盖走的是右路。”
众人沿右路赶到旧驿站,院门已经烧穿,火势却只集中在后院地牢,前面的驿舍和马棚无人纵火。
赵虎带人从水井提水,沈昭拦住准备冲进后院的法吏,让他们先拆开地牢外堆放的炭筐。
“董铎烧的是入口,里面若只有文书,火应该从牢中点起,他在拖延我们。”
几筐湿炭搬开以后,墙角露出一条只能容人侧身通过的夹道,尽头通向地牢背面的排气口。
姚驰带两名巡防营士卒钻入夹道,从里面卸下门闩,浓烟涌出时,穆宁柔先让所有人用湿布遮住口鼻。
地牢共有六间,前五间已经清空,最后一间却锁着一名白发老卒,他双腿被铁链扣住,身边放着一盆尚未烧尽的炭。
赵虎劈开锁链把人拖出牢门,穆宁柔检查过他的口鼻,又给他灌下温水,老卒咳出几口黑痰才睁开眼。
“董铎去了哪里?”
老卒没有回答赵虎,只盯着站在后面的萧承乾,视线落在他衣领内露出的半截旧宫绦上。
“你是萧景宸的儿子?”
萧承乾蹲到他面前,没有否认。
“你见过先帝?”
“我押过他最想救的人,也替严崇明守了十一年地牢,你父亲到死都不知道楚先生被关在北境。”
老卒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把地牢钥匙,钥匙上缠着褪色的蓝线。
“董铎回来烧牢,逼我说出楚先生留下的东西,我没说,他便把我锁在这里,自己带人去了寒鸦堡。”
沈昭让法吏记录证言,问道:“楚明远在这间地牢住了多久?”
“最初三年,他每天被押去前院写信,后来严崇明把他送走,旧驿站只用来存放他写废的纸。”
“那些纸在哪里?”
老卒指向没有起火的马棚。
“马槽底下有一道石门,纸都封在里面,可你们要找的人不在旧驿站,元嘉十五年冬,严崇明亲自来过,把楚先生带去了北边。”
萧承乾扶着墙站起,衣袖蹭落几片烧焦的土灰。
“北边还有什么地方能藏一个朝廷重犯?”
老卒把蓝线钥匙交给沈昭,掌心翻开以后,留下的凹痕多年未消。
“楚明远不是被关在这里,他是从这里被送去了寒鸦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