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三万残军手里,每一营藏着一块匣板。”
罗成岳说完便被穆宁柔按回担架,她用布带固定住他的伤腿,又让军医把人抬到背风处。
“你再乱动,腿保不住,木匣的事让能站着的人去办。”
“匣板共有十二块,内营各队拿到一块,贺拔山以为那是严相给各营的军权凭证,谁替他杀赵将军,谁便能凭匣板领赏。”
罗成岳抓住担架边沿,仍把最后一张名册交给沈昭。
“我让人换了泔水车,把真木匣拆开分给各营,藏在夹层里的东西已经取出,由一个不识字的伙夫保管。”
“为何不直接送回安民府?”
沈昭展开名册,十二名掌管匣板的校尉中已有七人越过河桥,另外五人仍守着北仓不同营门。
“整只木匣出营会被搜,拆开以后才能混进柴车,而且我不知道营中谁可信,只能让每人都拿一块,谁先拿匣板换军权,谁便是贺拔山的人。”
赵虎带人押着贺拔山从粮仓出来,对方双手被缚,仍在向内营亲兵喊话。
“安民军进营以后,你们的旧罪一个也逃不过,跟着本将冲出去,严相仍在皇陵,北境仍有朝廷!”
没人替他解绳,先前过桥的老兵走到点将台下,把那把没有射出的弓折断。
“朝廷发的粮,你卖了,安民府送的粮,你还想烧,俺们跟你冲出去,家里人吃什么?”
贺拔山转向裴肃,试图以旧朝军令要求他接管北营。
裴肃让法吏宣读北仓查封令,自己摘下代表节制残军的旧腰牌,放入证物箱。
“本官三个月没有核查军粮,失察之责会向三司说明,至于你侵吞军粮与扣押家眷,不在军令赦免之列。”
“你也投了沈昭?”
“查粮便是投敌,旧朝败得不冤。”
裴肃退到法吏身后,不再碰北营军权。
沈昭命赵虎封闭点将台,十二名校尉依次携匣板前来验明,主动交出者只登记来源,拒不交出者则由本营士卒共同作证搜查。
前七块匣板很快送到,板上楚氏纹章能彼此拼合,木料内侧却各有一道细槽,原先应当夹着薄纸或绢帛。
第八营校尉带着两百人退入马厩,声称只与钱守义谈判。
钱守义没有进马厩,只让人把该营三年的实领粮数贴在门外。
“你们两百人,册上却领八百人的粮,校尉若说多出来的六百人都死了,便把名册交出来,老夫按姓名发抚恤。”
马厩里沉默了许久,一本烧掉封皮的兵册从门缝推出来,册中六百个名字全部由同一人补写。
校尉随后带人卸甲,将匣板放在兵册上。
“虚报的粮都交给贺将军,卑职只拿过三百两银,愿意退还,求钱大人别把营中士卒都算成同罪。”
“谁领银,谁受审,士卒不因在你营中便有罪。”
钱守义让崔算盘逐人登记,又叫人查封校尉私箱。
“退银不等于免罪,你先把家眷领回去,三日内到三司说明每一次分粮。”
余下四营看见第八营没有被缴械围杀,也陆续送出匣板,只有掌管第十二块的校尉不在营中。
名册显示那人名叫董铎,原是皇陵守军,严崇明离开军镇以后才被安插进北仓。
“泔水车昨夜出营,董铎也在昨夜失踪,他带走的可能不只最后一块匣板。”
陆言风检查已经拼合的木板,十一块正好围成木匣四壁与底板,缺失的一块应当是刻有楚氏印记的匣盖。
“夹层内容既已被罗成岳取出,董铎为何还要带走匣盖?”
“匣盖内侧有楚明远私印,国书若要公开验真,私印与木匣纹章缺一不可。”
沈昭让姚驰按泔水车凭证追查,沿途关卡不得扣押所有车马,只查董铎画像与皇陵腰牌。
北仓内的粮火已经扑灭,烧毁的只有外层几排空袋,真正存粮被贺拔山藏在地下仓窖。
钱守义带北营士卒逐仓清点,所得粮数足够三万人食用两月,贺拔山却一直对外宣称只剩三日。
清点结果贴出以后,最后仍守在内营的亲兵也交出武器,三万残军由各营推选临时代表,在北仓空地重新验籍。
赵虎没有直接收编,只宣布三项选择,愿从军者重新接受军纪审查,愿回乡者领取口粮与路费,愿留在宁州垦荒者可以按户领取种子及农具。
“过去跟过刘正雄的人,安民府也收?”
一名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卒站在人群前,问话时没有抬头。
“查清是否参与屠城抢掠。”
赵虎让杜谦的人摆出登记案桌。
“犯过罪的依法受审,没有参与的按寻常降兵安置,谁若替别人藏罪,查出以后一起论处。”
“若是上官逼着去呢?”
“谁下令,谁动手,谁救过人,分别查,不能只凭一句奉命行事免罪,也不能因穿过同一身军衣全算凶犯。”
老卒解开腰间兵牌,放到登记桌上。
“俺在宁安城外守过粮车,没有进城,后来偷偷放走过两个孩子,愿意让活着的人来认。”
越来越多的士卒走向案桌,有人交兵牌,有人交出藏匿多年的抢掠物,也有人试图混入回乡队伍,被同营士卒当场指出。
沈昭没有留在登记处,她带着陆言风进入贺拔山帅帐,罗成岳所说的伙夫已经等在里面。
那人年过五十,双手沾着常年洗锅留下的裂口,怀中抱着一只裹了三层油布的扁匣。
“罗校尉说,这东西不能交给当官的,只能交给肯让军中家眷先吃饭的人。”
伙夫没有行礼,先看向北仓外正在领粮的妇孺。
“钱大人把粮发下去了,小人才敢拿出来。”
沈昭接过扁匣,没有在帅帐打开,而是请杜谦与魏闻道派来的御史共同入内,又让萧承乾以毒案证人身份到场。
扁匣中共有七页旧纸,前三页记录楚明远查验元嘉之变军粮去向,第四页列出严崇明以兵部名义截留赈粮的批文,第五页则是北境军镇共同请求停兵的联署。
后两页的日期晚于楚明远公认的死亡时间。
魏闻道逐一验过纸张与印泥,确认不是后来补写,萧承乾则认出其中一枚先帝仍在位时使用的边关行印。
“史书记载楚明远在元嘉十二年冬死于狱中,这两页写于元嘉十四年,他怎么可能仍在北境查粮?”
“死在狱中的人没有验尸,严崇明只送回一具烧毁的尸体。”
陆言风把两页纸移到窗边,末页留有一段未写完的口供,供述者称自己奉命将楚明远秘密押往宁州,关在北境军仓多年。
沈昭看向那名伙夫。
“保管这些纸的人还交代过什么?”
伙夫从油布最内层取出一枚骨制名牌,名牌正面是楚明远姓名,背面刻着一处北境旧驿站。
“小人只知道,木匣最早不在皇陵,是严崇明从宁州旧驿站取走的,那里还有一间封死的地牢。”
姚驰追查董铎的快报也在此时送入帅帐,泔水车没有回皇陵,沿旧驿道去了宁州,董铎带走匣盖以后直奔同一处旧驿站。
沈昭将骨牌交给法吏封存,又让赵虎暂缓北营整编,先抽调熟悉宁州地形的降卒引路。
萧承乾盯着后两页文书的日期,看了许久才问出一句。
“楚明远若没有死,严崇明为何要让天下人相信他死了?”
伙夫把空油布叠好,终于说出罗成岳不敢写进密信的那句话。
“因为楚明远在北境又活了十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