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可以开门,但沈昭必须亲自入京。”
沈昭念完皇帝亲笔,将密旨交给杜谦查验,玉玺落印完整,尚书省与枢密院的副押却全部空着,这道旨意能让安民军举起勤王旗,也能在皇帝翻脸以后被斥为内廷私诏。
“萧承乾给你官职,却不给正式节钺,等严崇明倒台,他只需说密旨是在胁迫之下所写,你带去帝都的兵便会从勤王军变回叛军。”
杜谦将密旨放回案上:“王爷起兵护送世子,依据是真遗诏,安民军若接这道旨意,便会把自己置于皇帝名下,北境不会替你担保。”
“他要的也不是北境担保。”
陆言风把靖难行军大总管七字单独抄出:“这个官职可以节制京西军,郑铎见旨以后必须接受沈昭调遣,萧承乾是在借她收走裴肃与北境争夺京西军的资格。”
方如海看向裴肃送来的撤军请求:“郑铎已经护住世子,裴肃也肯退出青州,皇帝此时授她节制之权,反倒会逼京西诸营重新选边。”
“选了沈昭,便不能再认萧承岳,选了皇帝,便要交出世子与祭器车,萧承乾要用一道密旨拆散奉陵桥上的人。”
小福子从蜡封内挑出一根短发,发根沾着活棺药汁,应是姜余在皇帝衣上取下,用来证明密旨确实经过内库。
“义父没有写附言,皇帝应当扣住了他。”
沈昭让周御医验看发根,药汁里多出一味镇痛草根,正是活棺中人苏醒以后才会使用的方子。
“姜余还在皇帝身边,他不写,是因为萧承乾不许他写。”
方廷兰听见这句便走到驿路图前:“皇帝连救他的人也防,宫门打开以后,姜余未必能活着出来。”
“姜余进宫以前便知道。”
小福子收起那根短发:“他从未求青州保他,只求义父留下的司礼监旧部与宫人能活。”
方如海叫人把密旨拓印一份,原件仍旧封存:“这道旨意不能公开,也不能烧,公开会让京西军再乱,烧掉便失去皇帝主动授官的证据。”
“送给郑铎,只送拓本。”
沈昭在拓本背面写明密旨缺少外廷副押,不得作为调兵凭据,又命郑铎将此旨转给萧元佑与卢太傅验看。
“皇帝想借诏令管军,便让他先听听那位被他拿去当新君的孩子如何答复。”
方廷玉收好拓本,仍不赞成将消息送往奉陵桥:“世子年幼,郑铎若借他的口否定皇帝密旨,严府便能说北境挟持宗室。”
“所以不让世子评真假,只问他愿不愿回宫。”
陆言风在信末添了一句:“萧承乾若真要救宗室,必会准许世子由北境军护送入京,若只想夺回京西军,便会命郑铎先交兵权。”
消息送出以后,裴肃中军没有等到青州归还粮车,反而先收到皇帝授沈昭节制京西军的密旨拓本。
他随即撤掉石门岭前营,将两营兵马退到奉陵桥南,却拒绝交出参与北仓刺杀的其余亲卫,声称名单已经齐全。
赵虎没有追击,只把扣住的粮车分成三处停放,让原州县押粮官各自看守,又派人通知京西军,谁能出示原户征粮文书,谁便可以领回所属军粮。
不到半日,裴肃麾下两营便各自派人前来领粮,左骁营则将所得补给分给桥上的祭器车与逃出帝都的宫人。
方如海收到军报时,在裴肃营名旁画了一道圈:“京西军已经不听裴肃统一调度,皇帝那道密旨没有收回军权,反倒让各营知道主帅随时可能被替换。”
“裴肃会去帝都。”
沈昭看着两营领粮人的名册:“他无法继续南下,也不敢投郑铎,只有带着亲卫回宫,替严崇明守住皇帝,才能保住手中的官位。”
陆言风命姚驰追查裴肃退军路线,果然发现裴肃把中军旗留在桥南,自己带着亲卫连夜转向东驿,准备绕过奉陵桥返回帝都。
“他若进宫,姜余救人的机会便没了。”
小福子取出严怀章交代的内库守卫轮换:“裴肃认得义父,也认得严府死士,他接管内库以后,不会再让药材与密笺出宫。”
“那便不让他回去。”
方廷玉提议让赵虎截住东驿,沈昭却把裴肃的撤军手令交给方如海。
“安民军不能追杀已经撤出青州的朝廷主帅,让郑铎派左骁营拦他,请他当面解释为何冒用郑铎军印领弩。”
“郑铎若抓住裴肃,京西军主帅空缺,皇帝会用密旨任命你接掌诸营。”
方如海说完便明白沈昭的用意:“你要让裴肃回不了帝都,也要让皇帝的任命落不到实处。”
“京西军该由各营自己选出暂代主将,护送世子与祭器回到安全之地,谁都不能借一张内廷纸接管数万人的生死。”
杜谦听出安全之地并非帝都,便问:“你想让世子去北境?”
“先去石梁关,等帝都内乱有了结果,再由宗室与州府共同决定他该去何处。”
“皇帝不会答应。”
“他连自己的死讯都撤不下来,答不答应已经不重要。”
奉陵桥在当夜传回萧元佑的答复,孩子不肯回宫,也不愿立即前往北境,他请求郑铎护送祭器车停在皇陵外的奉先驿,等萧承乾亲自出宫接他。
卢太傅在答复后附言,萧元佑所求合乎宗室礼法,活着的皇帝若要否认伪诏,便该亲自验明被冒名的宗室子弟。
郑铎随即率左骁营北移,裴肃亲卫试图从东驿绕行时,被游骑堵在皇陵岔路,裴肃没有动兵,只交出佩剑,答应前往奉先驿与卢太傅对质。
“郑铎扣住裴肃,严崇明便少了一支能进内库的兵,皇帝也失去了用密旨调动京西军的机会。”
方如海将各路军报收入匣中:“萧承乾现在只能依靠姜余。”
小福子却从奉先驿送来的信中发现一张夹页,夹页出自姜余留在太庙的旧册,上面记着乾元殿国丧礼仪的全部步骤。
按照规制,皇帝梓宫停灵期间,百官每日都要进入乾元殿哭临,假新帝则需在棺前守孝,严崇明若想让伪立之事得到朝臣承认,便不能始终封闭宫门。
“义父早在劫走严怀章以前,便把这张礼仪册交给卢太傅,他算到严府会宣布国丧,也算到皇帝必须在百官哭临时离开内库。”
方廷兰指着册中扶棺一项:“只要把活棺换进乾元殿,百官入殿时便能看见皇帝从棺中出来,严崇明再无法封住消息。”
“活棺如何越过宫门死士?”
“严怀章负责的帝王梓宫还没有封钉,严府原准备等假新帝完成即位礼以后再封棺,姜余可以借奉常旧印调动抬棺人。”
小福子说到这里,发现礼仪册最后一页被人新添了一行,字迹来自杜皇后,皇后要求姜余在换棺以后先把萧承乾送出宫,不可留在乾元殿与严崇明当面对质。
沈昭看完那行字,又取出皇帝授予她官职的密旨,两份命令摆在一处,去向完全相反。
“皇后要救他的命,萧承乾要救他的皇位。”
帝都的下一封密笺直到天亮才送到,纸上没有姜余掌印,只有杜皇后的凤印,皇后称换棺所需的人已经备齐,宫门也能在百官哭临前打开。
她还送来皇帝重新拟定的勤王诏,诏书要求沈昭率安民军驻于帝都南门,却不许一兵进入宫城,待萧承乾临朝以后再接受册封。
方如海读罢问道:“皇帝既能出宫,为何还要把自己放进乾元殿的棺中?”
小福子展开夹在勤王诏后的最后一页,杜皇后的字迹已经被水浸开,仍能看清她与皇帝争执后的结果。
“皇帝愿意出棺,却不肯离开乾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