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皇帝醒来以后,亲口开的条件。”
小福子把密笺移到灯下,纸上没有萧承乾的笔迹,只有姜余代传的一行小字,末尾盖着司礼监掌印,印角沾了御药局封缸所用的朱砂。
“皇帝刚从活棺里醒来,未必能写字,姜余可以替他传话,却不能替他证明这句话出自皇帝之口。”
方如海扣上铁匣,叫守门亲随退到北仓外,又问小福子:“萧承乾为何要先帝遗诏,他拿到以后,是想公开还是想烧毁?”
“他要用遗诏证明严崇明伪立新君,再以先帝废储之命召回京西军,只要百官认他仍是大晟皇帝,姜余便能调动宫门旧卫。”
小福子将密笺放在遗诏验印文书旁边,纸面所留药味已经散去大半,只有靠近掌印的位置仍带苦涩。
“可他不会把遗诏再还给青州,严崇明伏诛以后,先帝中毒案与宗室再议之命都会成为皇帝的麻烦。”
陆言风拿起新帝伪诏,沿着被撕开的接缝重新合拢,萧元佑留下的不承二字恰好被玉玺盖住一角。
“萧承乾要的不是救命凭证,是一道能够让他重新临朝的台阶,等他走出活棺,第一件事便是宣布新帝诏书作废,第二件事便是追究安民军封粮之罪。”
方廷玉听完便把裴肃交来的亲卫名单推远:“人尚未救出,先想着拿回皇位,他若有这份胆量,何至于让严崇明掌权多年?”
“他从前没有先帝遗诏,也没有分裂的京西军,如今能借我们的手夺回朝堂,自然肯赌。”
沈昭将密笺翻到背面,姜余掌印右侧留着两道针孔,间距与御书房封奏所用的双线相同。
“这张纸曾经缝进皇帝衣领,姜余拆出来以前,萧承乾亲手碰过它。”
小福子取来细线穿过针孔,线头绕过以后,在纸背勒出一个承字,正是萧承乾批阅密奏时常用的私记。
“他说的是真的,皇帝确实要遗诏原件。”
杜谦按住铁匣:“既然如此,更不能给他,先帝遗诏由北境与青州共同验明,任何一方都无权拿去换人。”
“不给原件,姜余便打不开宫门,萧承乾若死在内库,严崇明仍可拥立旁支宗室,再称先帝遗诏是安民府伪造。”
方如海让人取来州城驿路图,帝都至青州的官驿已经被京西军截断,姜余这封密笺走的是御药局采购药材的暗路,下一封未必还能送出。
“留给我们回话的机会不多,皇帝若等不到答复,也许会转而与严崇明谈条件。”
“他已经谈过。”
沈昭把密笺靠近灯芯,承字下方另有一道被汗水晕开的墨痕,细看可以辨出一个相字。
“严崇明将他放进活棺,没有立即杀他,便是想逼他承认新帝继位,再让他以先帝遗诏下落换取退位后的性命。”
陆言风取出一张空白宫纸,按照萧承乾可能提出的条件写下三行,又将最后一行推给众人。
“皇帝向青州索要原件,未必只是防备我们,他也在防备姜余,遗诏到了宫中,姜余才能继续救驾,到了皇帝手里,姜余便没有退路。”
小福子看着纸上那句诛杀严党后清算内廷,拿起墨锭时没有立刻研磨。
“义父知道皇帝会清算他,却还是进了内库,他不会因为一道遗诏停手。”
“姜余不会停,宫门旧卫却会,他们只认皇帝与诏令,没有原件,没人敢跟着一个被朝廷宣告已死的人攻打严府死士。”
沈昭叫方廷兰取来验诏时留下的绢帛外封,外封上有先帝亲笔所写的密字,却没有遗诏正文。
“把这个送进帝都,再附三份验印文书,皇帝若只想证明身份,外封足够让卢太傅与旧臣辨认,若他仍坚持索取正文,便说明他要拿遗诏对付的不止严崇明。”
杜谦检查外封上的旧蜡,封口早已拆开,先帝私印却保存完整。
“外封离开青州以后,严府可以拿它伪造另一份遗诏。”
“所以不走姜余的药路,交给北境信使送到奉陵桥,由卢太傅当众写下封印拓样,再让郑铎派三路游骑送入帝都。”
陆言风在宫道图上圈出宗学门与御史台旧衙,两处都有卢太傅的门生,三份文书同时入城,严府纵然截下一份,也拦不住另外两份传给百官。
方如海仍没有松开铁匣:“皇帝要的是原件,我们送外封过去,他会不会拒绝开门?”
“那便请他先付定钱。”
沈昭取过小福子方才磨好的墨,在回笺上写下三项条件,第一项是萧承乾亲笔写明未曾传位,第二项是交出严崇明伪造遗诏的宫中证人,第三项则是命宫门旧卫保护御药局与档案库。
“他肯写,青州便送外封,他不肯写,说明他宁愿让严崇明继续伪立新君,也不愿留下承认自己失政的证据。”
方廷玉看见第三项,立刻问道:“严崇明发现档案库被守,必会知道姜余已经与青州接上消息,这不是逼他提前清宫吗?”
“严府已经开始清宫。”
周御医拿过密笺,用指腹抹开掌印边缘的朱砂,下面混着烧焦的纸屑。
“这是烧脉案留下的灰,姜余发信时,御药局已经有人焚毁旧档,宫中死过一次的人若重新出现,严崇明首先要毁掉的便是先帝与当今皇帝的脉案。”
沈昭把保护档案库改成封锁宫中火道,又让周御医写出三处存放副卷的位置。
“皇帝若能让旧卫控制火道,便证明他手里还有人,若连这件事都做不到,遗诏送去也只是多烧一张纸。”
回笺与绢帛外封当夜便被送往奉陵桥,郑铎接到以后没有交给普通游骑,而是从左骁营挑出三名祖籍帝都的老卒,分别扮作运灵木的脚夫与送丧服的宫商。
卢太傅亲自拓下先帝私印,又写信联络御史魏闻道,严怀章则交出太庙通往宗学门的地道图,换取郑铎不将他押回严府。
北仓等到次日午后,第一封回信才从帝都传出,御史台旧衙已经贴出萧承乾亲笔手书,宣布自己从未传位,严崇明伪造死讯并劫持宗室,应由三司会审。
方如海看完拓本,先查朱批改写的习惯,再查纸张上的御书房水纹,两处都与旧旨相合。
“皇帝付了第一项,他还交出了谁?”
小福子拆开第二层蜡封,里面只有半张宫人名册,名册首位写着杜皇后,后面列着周御医留在宫中的两名医徒。
“皇后还活着,先帝脉案的副卷在她手里,严崇明一直没有搜到。”
陆言风取出第三张纸,宫中火道已经由姜余义子小福子的旧部控制,御药局昨夜虽烧了一间值房,地下药库与脉案库并未受损。
三项条件全部完成,皇帝却在手书末尾添了另一句话,要求绢帛外封与遗诏正文一同送至宗学门,并让沈昭亲自押送。
方廷玉看过以后当即把手书按在案上:“他想让安民府主进入帝都,再用赦免反贼的名义扣住你。”
“萧承乾没有兵力出城接她,他真正想要的,是让沈昭带安民军逼近帝都,替他压住严府。”
方如海翻过手书,背面还有姜余另写的一句警示,皇帝已经知道赵虎封着京西粮道,也知道北境军开始南下。
沈昭没有接那张纸,只让小福子把皇帝所写的每一个字重新拓印,直到确认沈字没有改动痕迹。
“告诉萧承乾,遗诏不会入京,我也不会替他夺回皇位,他若想活着出来,便先承认自己这些年做过什么。”
当晚送出的回笺没有等来姜余答复,帝都方向却先传出一封盖着玉玺的密旨,密旨免去沈昭与方如海全部罪名,又授沈昭为靖难行军大总管,准其率兵勤王。
方如海捏着那道足以让安民军合法入京的密旨,看到末尾另附的皇帝亲笔,才明白萧承乾仍在逼沈昭入局。
“朕可以开门,但沈昭必须亲自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