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州前锋越过青石关,抓了我们送信的人。”
袁恪听完斥候禀报,立即点出两队骑兵追击,杜衡章却在严府亲兵的护卫下退向北坡,显然早已知道另有前锋绕关。
“绕关的人听谁号令?”
袁恪抓住斥候肩甲。
“领兵校尉卢震,杜监军昨日给过他一封密令,营中都以为是探路,他带走的五百人没有登记军粮。”
沈昭看向杜衡章。
“你们准备让这五百人先在青州杀人,再逼袁恪进兵收拾局面。”
杜衡章推开挡路亲兵。
“靖州军奉诏平叛,卢震从哪条路进青州都属军务,袁恪收反贼粮草,已无权统兵。”
袁恪拔出兵符交给身边校尉。
“传令各营原地不动,谁敢随杜衡章越境,按叛军处置。”
“袁恪,你敢抗旨?”
“先帝兵制写得清楚,监军可查军纪,不可越过主将私调五百人,你拿严府密令代替兵部军令,抗的是哪一道旨?”
杜衡章仍要争辩,北坡后方却传来马蹄,陆言风派出的关内骑卒已经赶到阵前。
“卢震抓走沅州送信管事与两名州兵,退入青石沟,开口要沈昭带北仓验药簿去换人,日落前见不到证物,便将三颗人头送到关下。”
陆言风从关内出来,将青石沟地形图铺在粮车上。
“沟口狭窄,两侧皆是石坡,五百人守在那里,强攻必有伤亡,卢震既索要验药簿,杜衡章给他的任务便不止越境挑衅。”
袁恪让亲兵押住杜衡章。
“卢震是我的部下,我去换人。”
“他已经不听你的军令。”
沈昭指向青石沟北侧小路。
“你若露面,杜衡章的人会说你与青州合谋,再让卢震杀你夺兵符,靖州军便只能听监军调遣。”
杜衡章被押在马前,听见这番话仍不肯认。
“沈昭,你拿不出证据,便少在这里挑拨。”
江陵秋搜过他的行囊,只找到几张军饷催领文书,没有发现传给卢震的密令。
“密令不在他身上,送信的人也许仍在卢震营中,只要拿到那封信,靖州军便能处置杜衡章。”
袁恪把青石沟周边道路逐一问清。
“卢震要验药簿,便会派人验货,先用抄本拖住他,再让我的骑兵封北口。”
陆言风摇头。
“他见不到原件不会放人,严府刚在北仓失手,绝不可能再让一个校尉自行判断,卢震身边应有认得旧簿的人。”
“崔慎已经被扣,章平章也在州城,谁还能认?”
沈昭想起育婴堂被擒的兵部书吏。
“崔慎带来的随行官不止一人,北仓混乱时,有两名兵部属官没有被扣下,卢震身边很可能藏着其中一个。”
江陵秋把仿造的验药簿装入旧木匣,封口只用普通官蜡。
“先让他们验,若来人认识北仓封蜡,便能顺着他找出严府主事者。”
沈昭没有带大队人马,只让姚驰推着证物车前往青石沟,袁恪则领两百骑兵远远跟随,许桐带民兵绕往南坡,切断卢震进入丰宁仓的路。
青石沟外竖着靖州军旗,五百士卒分守两侧石坡,被抓的商号管事与州兵跪在沟中,卢震坐在一块旧磨盘旁,身边果然站着一名兵部属官。
“沈昭,你只带了一只匣子?”
卢震没有起身,手中横放着袁恪军令都尉刀。
“验药簿在匣中,人放到沟口,我让你们先验封。”
“我要先看证物。”
“你的人已经进了青州,还扣了青州信使,没有资格让我先交东西。”
卢震拍了拍刀鞘,两名士卒把商号管事拖到磨盘边。
“我数到十,匣子不到手,先杀一个。”
沈昭让姚驰把证物车推过沟口中线,自己仍停在原地。
“人先走一个,匣子再进十步,你不肯换,便直接杀,我们也省得谈。”
卢震看向兵部属官。
那人点头以后,商号管事被解开绳索,跌跌撞撞走向证物车。
姚驰扶住他,将车继续往前推,卢震则放回一名州兵。
最后一人尚未解开,兵部属官已经走到木匣旁,拿起封蜡翻看。
“蜡印不对,北仓旧簿封存时用的是乙字验药印,这枚只是州府文库印。”
“验药簿从密道取出以后,由青州重新封存,自然换了印。”
沈昭问道:“你既认得旧封,为何不敢报姓名?”
属官把木匣放回车上。
“本官兵部库曹陈茂,奉命查验楚氏伪证。”
“元嘉十九年,你在哪里任职?”
“此事与你无关。”
“北仓旧簿藏了二十余年,你一眼认出封蜡,若非当年见过,便是崔慎告诉过你。”
陈茂从袖内取出一根细针,刺入封蜡试探,针尖抽出时没有沾到旧纸气味。
“匣中是抄本。”
卢震听见此话,立即命人重新绑住已经走到沟口的州兵。
姚驰掀开木匣,里面确实只有几页誊写纸。
“原件在青石关,想看便跟我们回去。”
“把沈昭留下,袁恪带原件来换。”
卢震抬手示意石坡上的弓手。
箭矢同时对准沟口,陈茂则退回军阵,想把木匣一并带走。
江陵秋藏在证物车底,此时割断车辕皮绳,木轮向侧面滚出,整辆车横在沟中,挡住陈茂退路。
姚驰抓住他的官袍,将人拖到车后。
石坡上射下的箭落在车板与地面,沈昭没有后退,只对卢震说道:“你杀青州信使,扣兵部官员作内应,袁恪已经知道杜衡章私调兵马,沟外两百靖州骑兵也在等你解释。”
卢震朝北口看去,负责警戒的士卒尚未发出信号。
“袁将军收了你的粮,已经被监军夺权,他的话不作数。”
“谁说我的话不作数?”
袁恪的声音从石坡后传来,两百骑兵没有冲进沟口,只在北侧坡顶列阵,靖州军旗立在最前。
卢震麾下士卒认出主将,许多人放低弓箭。
杜衡章被绑在马上,亲兵押到坡边。
“卢震,交出信使与密令,本将可以按受监军蒙蔽处置,若继续挟持人质,便以叛军论罪。”
卢震握刀的手移到刀柄。
“将军已经通敌,末将只奉朝廷诏令。”
“把诏令拿出来。”
“密令由杜监军口授,没有文书。”
沈昭看向被制住的陈茂。
“兵部办事不会只凭口授,你带来的那封信在哪里?”
陈茂咬紧牙关,姚驰搜遍衣袖与靴底也没有找到。
江陵秋却拆开木匣封蜡,将陈茂刺入蜡中的细针折断,针管内卷着一张极窄的纸条。
纸条并非验簿暗记,而是陈茂准备传回严府的密报,上面写着卢震已按令扣人,待沈昭入沟后立即射杀,再以袁恪通敌为名夺取靖州兵权。
姚驰将纸条交给沈昭。
“他刚才验封,是要把密报藏进匣中,让我们把消息带回青石关,再由严府内应取走。”
沈昭把纸条递给一名靖州士卒。
“拿去给卢震看。”
士卒带着纸条走入军阵,卢震看完以后没有说话,陈茂却开始挣扎。
“那是沈昭伪造的,针在她的人手里,纸条自然由她想写什么便写什么。”
江陵秋把针管另一截扔到卢震脚下。
“纸条上有严府半枚黑棋印,沈昭手中的黑棋已经封存在北仓,印痕可以当众核验。”
杜衡章听见黑棋印,转身便要夺身边士卒的刀。
袁恪亲兵将他从马上扯下,搜出腰间一枚白棋,底部刻着另半枚严字。
黑白两印合在纸条封蜡上,边缘分毫不差。
卢震身旁的校尉率先放下兵器。
“都尉,杜监军要借我们的手杀袁将军,我们若再放箭,回靖州也成了叛军。”
更多士卒跟着退开,守在石坡上的弓手收起箭矢,被扣的最后一名州兵趁机跑向沟口。
卢震看着坡顶的袁恪,又看向脚下那张密报,最终把都尉刀扔在磨盘上。
“末将领罪。”
袁恪进入青石沟以后,先收缴卢震部兵器,再让军医查看三名信使的伤势。
沈昭没有带走卢震,只要求袁恪将杜衡章,陈茂与黑白棋印共同押回靖州,沿途派人把假诏与断粮票据送往各州军营。
河州与沅州的回信在日落前送到青石关,两州均称要暂缓进军,等待御史台复核诏令,临州虽未退兵,也停在边界之外。
四州合围暂时被拆开,丰宁仓没有失粮,关内百姓也开始返回村庄。
袁恪带兵北撤前,将陈茂密报的背面揭开。
纸张夹层中另藏着半道兵部急令,日期比四州调兵更早,内容只写了南征沿途粮站与禁军换防次序,没有主帅姓名,也未盖正式兵印。
陆言风把急令铺在关墙上,按换防路线逐处推算,终点并非青州,而是安民镇以北的白马关。
沈昭看完最后一处粮站,才明白四州军只是严崇明抛在前面的遮掩,朝廷真正调动的兵马已经离开帝都。
袁恪站在关门外,没有收回那张急令。
“南征的不是四州军,是禁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