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州军还没到,粮已经先断了。”
方廷兰说完,钱守义便让人把白氏商盟的票据全部誊抄,原件分封三处,抄本则连同缺角官印的新规送往青州各县。
沈昭没有在州府久留,青石关百姓尚未撤完,靖州军若趁夜越境,丰宁仓会先成为战场。
“安民镇能调多少粮车去北线?”
“空车有两百余辆,拉粮的车一辆也不能动,围住青石关的是三千张嘴,后面还有三州看着,谁先开仓谁便要养到底。”
钱守义把算盘装回腰间。
“可以装土,装石,装伤兵,独独不能装粮。”
“那便装柴与水桶,百姓撤进关内以后,沿途房屋要有人看守,不能留给靖州军放火。”
方廷兰问道:“你要亲自去青石关?”
“袁恪手里扣着青州送信人,严党监军又跟在身边,只派州府属官过去,他未必敢谈。”
方如海拿起自己的刺史令牌。
“本官同去。”
“你离开州城,河州与临州的人会来抢官印。”
沈昭把令牌推回去。
“方廷玉守州府,梁复守北仓,你留在城中接四州回信,青石关交给我。”
“你如今正是朝廷点名要拿的人,送到袁恪眼前,他只需把你绑走,四州都能退兵。”
陆言风从案边起身。
“所以她不能只带安民镇的人去,还要带上河州参军与黄门驿使,让袁恪当面听清各州拿到的命令。”
河州参军立即后退。
“我不去,靖州军若认定河州泄密,我回去也活不了。”
方廷兰把他的粮票塞进信封。
“你留在青州,河州刺史会说你私通沈昭,你去青石关把重票说清,至少能证明河州遭了严府欺骗。”
“你们拿我的家人逼我?”
“你的家人还在河州,真正拿他们作筹码的人,是让你带着空印匣来青州的严府。”
河州参军握着信封,最后答应同行。
黄门驿使却拒绝离开州府,声称自己只负责传诏,无权参与军务。
方如海命人抬来章平章搜出的严府私函。
“你带来的附令有假,驿路封套却是真的,你若不去青石关作证,本官便先以传递伪诏之罪将你下狱。”
驿使看着门外持枪的州府卫兵。
“下官可以去,但不会替青州劝靖州退兵。”
“不用劝,你只需回答袁恪,门下省是否复核过那道附令。”
众人当日午后出城,沈昭带了两百安民镇民兵,姚驰与江陵秋随行,另有五十名州兵护送两名朝廷使者。
青石关内的百姓已经开始转移,老人孩子先乘车南下,青壮则拆走磨坊转轴与水井汲绳,丰宁仓外只留下守仓兵与封条。
许桐迎上来禀报。
“靖州斥候来过两次,第二次抓走了送信的崔小刀与两名州驿骑卒,他们留下话,要沈昭带证物去关外换人。”
“他们知道我会来?”
“被抓的驿卒身上带着州府公文,袁恪看过落款。”
陆言风望向关外升起的炊烟。
“营帐已经扎下,粮车却没跟上,袁恪抓送信人,是怕我们把断粮票据传入军中。”
“杜衡章在控制消息。”
江陵秋从关墙下来,递过一支靖州制式箭。
“箭上绑着袁恪的亲笔信,只准沈昭带三人出关,若有伏兵,先杀送信者,再攻丰宁仓。”
沈昭打开信,袁恪没有提朝廷大义,只问青州为何扣粮,又为何散布严府伪造军令的传言。
“他还肯问,便没有完全听杜衡章的。”
陆言风让河州参军在断粮票据上签名,又让黄门驿使写明附令未经门下省复核。
黄门驿使提笔时说道:“我只能写自己没有见过复核文书,不能断言朝廷未曾复核。”
“写你知道的,余下让袁恪自己判断。”
沈昭带姚驰,河州参军与黄门驿使出关,陆言风留在关墙上调度,许桐则把两百民兵藏在粮车之后。
靖州军阵前立着三根木桩,崔小刀与两名驿卒被绑在上面,旁边摆着已经打开的州府信匣。
袁恪身披旧甲,腰间没有佩华饰,见到沈昭后也未寒暄。
“朝廷要的人果然敢来。”
“你扣了我的人,我自然要来。”
“他们带着扰乱军心的假票据,按军法可以直接处死。”
袁恪将一张白氏粮票扔到地上。
“靖州的军粮已经由严府担保,商号却在出兵前停货,你们敢说与青州无关?”
方廷兰准备的管事从队后走出,隔着军阵高声答话。
“严府拿旧盐引重复抵押,靖州后续粮款无人支付,白氏商盟按契停货,袁将军若有户部拨款文书,商号立即开仓。”
杜衡章从袁恪身后策马上前。
“商贾逐利,岂能以契约阻挠朝廷平叛,先拿下沈昭,开丰宁仓补粮,事后再问白氏之罪。”
沈昭看向袁恪。
“你的军令写的是接管北仓,河州军令要取青州官印,沅州奉命抓楚氏旧党,临州则要护送我入京,四州各有目的,谁来统军?”
杜衡章喝令弓手上前。
“反贼挑拨,袁将军何必听她狡辩。”
“我问的是袁恪。”
沈昭把河州密信交给一名靖州军士,让他送到阵前。
袁恪读完信,又叫河州参军辨认。
参军在众目注视下说道:“河州收到的命令确实与靖州不同,严府答应河州三年贡粮与一个四品官位,只要我们拿到青州官印。”
靖州军阵中出现议论,杜衡章拔剑指向参军。
“此人已经投靠沈昭,所言不可采信。”
黄门驿使随即举起附令抄本。
“青州主诏出自中书省,命方刺史交人,附令中的门下省印为私模补盖,梁复将军拒绝接令,此事下官亲眼所见。”
杜衡章转身盯着驿使。
“你受命传诏,却替反贼说话,回京以后有几个脑袋可砍?”
“杜监军若认定附令为真,请拿出门下省复核底册,青州已经派人进京查验,谁在伪造诏书,很快便有结果。”
袁恪把两份军令并放到马鞍上。
“杜大人,你说四州皆由梁复统领,可梁复为何没有兵部军令?”
“梁复畏敌抗旨,严相自会处置,靖州先拿下青石关,便是首功。”
“首功给谁,粮又由谁出?”
袁恪指着身后军营。
“我的兵欠饷半年,严府许诺出征即发两月军饷,如今银没到,粮也只够四日,你还要我越境攻仓。”
杜衡章把剑收回鞘中。
“拿下丰宁仓便有两万石粮,青州富庶,军饷可从逆产中补。”
“丰宁仓是北部五县的过冬粮。”
沈昭将仓册举起。
“你拿走一石,五县百姓便少一石,若真要开战,你可以攻关,我们不会替你把抢粮写成平叛。”
袁恪看向三名被绑的送信人。
“放了他们,青州能给我什么?”
“给你四日口粮,让你带兵退回靖州,欠饷由你拿军令与严府追讨,青州不替严崇明养军,也不让你的士兵饿死在关外。”
钱守义准备的粮车从关内推出,只装了足够三千人吃四日的粗粮,袋口全部盖着安民镇赈粮印。
杜衡章看见粮车,立即命亲兵夺取。
“沈昭私粮养军,正是谋反铁证,扣下粮车与人犯!”
袁恪却横马挡住亲兵。
“她给粮让我退兵,你让我抢仓继续南下,杜大人先把严府答应的军饷拿出来,我便听你的。”
杜衡章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
“严府票号遍布各州,此票可兑十万两,足够全军半年饷银。”
河州参军看清票面印记,忙向前走了几步。
“这也是重票,严府给河州的军饷票号相同,编号只差三位,河州派人去兑,票号已经封门。”
袁恪接过银票,刮去封印边缘的朱泥,下面露出的旧兑字仍未磨尽。
军阵中的议论再也压不住,几名靖州校尉直接走出队列,要求杜衡章说明军饷去向。
杜衡章没有回答,反手拔剑割断崔小刀身后的绳索,却将刀刃架到他颈边。
“袁恪,你受反贼粮饷,已涉通敌,立即拿下沈昭,否则本官以监军之权夺你兵符。”
袁恪看着那张作废银票,抬手解下腰间兵符,却没有交给杜衡章。
“兵符可以给你,先把欠我的军饷兑出来。”
杜衡章挟着崔小刀向亲兵退去。
“本官没有工夫与你争辩,众军听令,攻关夺粮,敢退者斩!”
靖州军士无人前进,杜衡章带来的严府亲兵却张弩对准袁恪,关墙上的州兵也同时抬弓,双方隔着被绑的送信人僵持。
江陵秋早已绕到木桩侧后,趁杜衡章回头催军之际割断另外两名驿卒的绳子,姚驰推倒木桩挡住弩手,崔小刀则抓住杜衡章握刀的手腕,几人滚进阵前沟中。
杜衡章的亲兵刚要放箭,袁恪麾下校尉已经将他们围住。
沈昭没有趁乱进兵,只站在粮车旁等袁恪处置。
袁恪拾起地上的作废银票,当着全军撕开。
“粮我收四日,人我还你,靖州军今日不入青州。”
崔小刀被姚驰扶回阵前,颈边留着一道血口,仍把被搜走的信匣抱在怀里。
袁恪让人卸下粮车,随后派两名校尉押送杜衡章回靖州受审。
一名斥候却从北面赶来,马还未停便翻身落地。
“将军,杜监军的副手带着五百前锋绕过青石关,已经越境,抓了我们送往沅州的信使。”
袁恪转头看向关内升起的示警烟。
“靖州前锋越过青石关,抓了我们送信的人。”